鉴证大队里人来人往,多了很多陌生的面孔,马思明和李越冬二人艰难穿梭着,许久才走到鉴证部门门口。
“委员长找的人还真不少。”马思明一边推门一边嘀咕。
“看来她还是有点用的。”李越冬小声嘲讽。
“别乱说话。”
马思明向他示意四周,李越冬泄气地顶了顶腮,无所谓地耸耸肩。
“来了?”王勉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一边褪去身上的白大褂,一边道:“先坐吧,我去拿报告。”
两人坐下,环视四周,纸质文件摞成了一座座小山。还没来得及换衣服的阙开兰拎着几份文件过来。
“不用,我拿过来了。”
她分发给几人,半坐在桌子上,拿起咖啡一饮而尽。
报告几乎跟前几天的没有太大差距,关于DNA辨认的工作已经完成了50%,剩下的估计会更难分辨,进展会越来越慢。
“有什么问题?”她转向王勉,一眼就看到对方眼底的红血丝。
王勉面抬手扶了扶眼镜,将报告翻到最后一页,向两人示意:
“之前我们在现场发现了乔耀祖的遗体,以及和他相似的女性遗传信息,但是这两天更精细地分析显示,这些遗传信息不只是一个人的。”
“什么意思?”
阙开兰解释:“因为乔耀祖有前科,他的DNA在我们库里很好确认,之前通过和他DNA的对比,在现场找到大量的,和他存在亲缘关系的女性DNA。”
王勉向两人展示后面的仪器:“你上次说完之后,我们重新进行了高精度检测,通过混合图谱分析发现,这些女性DNA并不是出自同一个人,而是一个成年女性和三个未成年女性。”
马思明翻动报告,最后一页上写着:
“成分A:年龄推断为25-30岁之间,与X存在直系亲缘关系,系X之女。”
“成分B:年龄推断为7-9岁之间,与X存在隔代亲缘关系,与A存在直系亲缘关系,系A之女。”
“成分C:年龄推断为5-7岁之间,与X存在隔代亲缘关系,与A存在直系亲缘关系,系A之女。”
“成分D:年龄推断为3-5岁之间,与X存在隔代亲缘关系,与A存在直系亲缘关系,系A之女。”
马思明的手缓缓放下,那张和自己长得一样,却沧桑穷苦的脸逐渐浮现在眼前。
“她有女儿吗?”
阙开兰慵懒的声音响起。
女儿?
案发监控中那个高个子女孩,以及另外两个稍矮一点的女孩,三人围在乔招娣身边的画面在她脑海中浮现。
“有,她有三个女儿,好像还有个刚出生的孩子。”
“是不是刚好对上啊,我看看,”阙开兰接过报告,“七岁五岁三岁,跟之前监控里的差不多。”
“到底什么意思,是说乔招娣的孩子们都丧生了?”李越冬从报告中抬起头,脸上写满了疑惑,顿了顿道,“还是说,她还活着?”
“从鉴证和法医的实证角度来说,”王勉认真地看着她,“我们没有办法下结论,但是从我个人的角度,我认为她生还的可能性很大。”
马思明对上他的视线,一字一字地确认:“你的意思是,她利用了她的三个女儿,伪造了现场的DNA数量,让我们以为她丧生了。”
“是的。”
王勉这次的回复很坚决,他用干净的指甲划过柱状图的峰值,沉声分析:
“成分A的数量,远远达不到一个成年女性丧生的数量,但超出正常生活范围的数量。我推测是人为留下的痕迹,比如故意划破身体留下的血迹,或者她生产之后留下的一些生物痕迹。”
“并且,因为成分A和她三个女儿的DNA混杂在一起,所以在初步的常染色体检测中并没有第一时间分辨出来。误导了我们的结论,让我们以为她丧生了。”
这个推论如同惊雷,李越冬难以置信地摇摇头,缓缓将报告放下。
“怪不得,怪不得那天我跟老王去的时候,她一直说什么医院不好停车,像是要赶走我们一样。”
“这么一想确实,”王勉也回想起来不对劲的地方,看向李越冬,“而且作为一个产妇,她的病房也太过简单了,只有一个摇篮,连陪护的床都没有。”
“对啊,那天她的女儿们都不在病房。”李越冬眉头皱得更深,“她那天说,孩子被她丈夫带走了。”
“吴金升的遗体在外科里找到了,虽然跟其他人融到一起,但是DNA数量上是符合爆炸中身亡的。”王勉补充。
“所以,”马思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缓缓开口,“她的女儿们也失踪了,和她一样。”
几人正在头脑风暴,门口传来响动,张晋拎着一沓文件,眉飞色舞地闯进来,见到马思明两人更是惊喜:
“你们在这啊,我说找了一圈没找到人,我跟吕音找到了新线索。”
会议室内,专案组的警员再次展开了集中会议。
“我和张哥拘捕了一个网上造谣的人,从案发开始,他就一直散播阴谋论,还上传了很多佑安医院里发生争执的视频,里面有各种医患关系的矛盾,甚至有很多是其他医院的医闹视频拼接的,有不少流量。”
吕音示意众人看向PPT,里面铺展着ID名为“本初子午线之剑”的多条微博,相关话题为“佑安医院爆炸案真相”,每一条都用触目惊心的大字作为封面。她一边滚动着播放,一边汇报道:
“不过我要给大家展示的重点,在接下来的这个。”
她摁下播放键,一个竖屏的手机录像自动播放,画外音有微弱的噪音,几秒钟之后,画面中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背影,他双手拖拽着一个高个子的女孩。
“是那天监控里的视频?”马思明瞬间想起乔耀祖那张丑恶的嘴脸。
吕音点点头:“但是视角不一样,这个正对门口,很清晰,并且录到了声音。”
她退到一边,将声音放大。
手机录像的视角刚好和监控相反,内容和之前监控中的一样,正拍到了乔招娣的脸,她沧桑的脸上满是恐惧,双眼几乎要瞪出来,两只胳膊抓住高个子女孩的手臂。
“你不能这样!她才7岁啊!你怎么能卖人呢!”
画面中的男人和她推搡起来,嗓门震天响:“她个赔钱货,我就是把她卖了怎么了!”
“她不是!”
乔招娣疯一样地把女儿抢到怀里,护着三个孩子往后退,嘴里喃喃道:“她不是......”
从这里开始,是监控视角中没有出现过的画面。
乔耀祖沉默着,步步紧逼,跟着她的脚步,把她们逼到一个小角落里,录像的角度固定,只能看到他庞大的背影,影子笼罩住她们母女四人。
“她就是!”
“她跟你一样!跟你妈一样!都是不会下蛋的母鸡,都是赔钱货!”
一个耳光甩在乔招娣的脸上,她的头一动都没动,昂扬挺拔着,眼神充满了恨意。
“你不配提我妈!”
“臭婊子,老子就提!”
屏幕上看不到乔耀
祖的表情,但听得到他愤怒至极的声音。
“你以为长大了,老子就管不了你了是吧?那些警察是不是你叫来的?”
“什么警察,你在说什么?”
“还想蒙我?”
他猛地推了乔招娣一下,她身子一歪,差点栽倒在大女儿吴兰萍身上。
“不许打我妈妈,坏姥爷!”
最小的女孩伸出拳头打乔耀祖,被他一伸手推开。乔招娣急忙接过她。
“要不是你这个小贱人,我媳妇在屋里关的好好的,怎么会跑!那个女警察跟你长得一模一样,还说不是你叫来的,敢蒙老子?”
“我......我真的不知道什么警察啊!”
乔招娣紧紧搂着小女儿,露出疑惑的神情。她一边安抚着几个女儿的情绪,一边强撑着站起来。
另一个男人从乔招娣的背后过来,他亲昵地搂着乔招娣的胳膊,接下来就去掰她的手。
“好了招娣,你这是弄啥?”
“爸也是为了我们好,兰萍又没吃苦,那是去享福了,人家条件比咱家好太多了。她如果不走,天赐怎么办,咱家就算剪一辈子头也养不活那么多人啊。”
“我现在这个样子,以后只能指望天赐有出息了,闺女早晚得嫁出去,还不如现在能换点家用......”
乔招娣发疯一样推开他,护着三个女儿往后走:“滚!你们都给我滚!”
“你儿子刚来到一天,你就张罗着把我闺女卖了,吴金升,你也算是个人!”
她对着那个身影怒吼,男人只是转身,一张老实巴交的脸暴露在录像中,他不耐烦地冷哼一声,轻拍乔耀祖的手臂。
“今儿就这样吧爸,你也累了,我送你先回俺家,等回头招娣出院了再说吧。”
乔耀祖整理了下衣服,表情严肃得像参加葬礼,被女婿吴金升拖着往前,临走前指着乔招娣的脸,满是警告的意味。吴金升叉开着腿走,看着腿脚不太方便,又像是害怕扯动□□的伤口,走路的样子被放大到屏幕上更加滑稽。
角落的乔招娣抱着三个女儿,把脸埋在大女儿兰萍的怀里。墙壁被灯光照射,投下一片阴影,她整个人都在阴影中,只有肩膀在不停地颤动。
大女儿伸手安抚着她的胳膊,自始至终没有开口说话。
整个画面像是被按下了静止键,只有女孩们隐忍的哭声。
五分钟之后,乔招娣似乎想明白了什么,坚定地拉着女儿们的手,回到医院的方向。
会议室陷入一阵死寂。
“后来出现的那个男人,是乔招娣的丈夫吗?”阙开兰的疑问打破了沉默。
“是他,我跟越冬在医院见过他。”王勉眉头微微蹙起,眼神含着一丝冷意,“他那天可不是这副嘴脸。”
众人将目光投向他,李越冬无声叹口气:“他叫吴金升,经常家暴,我们上回制止过一次。”
吕音早就猜到众人的反应,脸色也有些沉重,继续翻动下页的PPT:“我们联系了佑安县的警方,找到了很多关于这个女人的过往,不赘述了,大家自己看吧。”
乔招娣,现年28岁,生母不详。
8岁时,其父乔耀祖因意外致人死亡入狱,自此和祖母生活。
16岁时辍学,去往福建建瓯打工。18岁时祖母去世,乔耀祖获得假释,乔招娣回家奔丧。19岁时嫁给佑安县“名发世家”理发店老板吴金升,同年生子,长子夭折。
随后分别在她21岁、23岁、25岁相继生下三个女儿,前段时间刚生下儿子吴天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