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室里，任师妹向他们播放着案发当日的录像。
“你们来的太巧了，我刚刚做完监控的笔录。”
后门的监控画面里出现的人不多，大多是身着病号服的人走动，直到最后一秒也没有什么异常。
马思明正襟危坐，严肃地盯着监控录像里的人，手指上下颠倒着圆珠笔，在桌子上哒哒作响。
“其他时间的呢？”
“只有两周内的，再早一点的系统自己更新了。”
“还有别的摄像头吗？”
“有个大门后面的，我大致看了下，死角很多。”
她调出仅剩的没有雪花的监控，三人坐在监控室前，倍速看最近一周的画面。
“停！”
马思明吓了她一跳，她下意识往画面中看过去，只是正常的人影走动。
“往后倒退点，就是这里，放慢再看一遍。”
任师妹操作着键盘，很快监控中出现了诡异的画面：
时间显示是11月1日，夜晚9点43分，一个踉踉跄跄、面容浮肿的男人出现在画面中，两只手拉着一个高个子的女孩往医院外面的方向走。随后监控中又出现了两个矮个子的女孩，从男人手中把高个子的女孩抢回来。
任师妹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这地方还有拐卖的啊？”
马思明的身体忍不住抖了一下，强装着镇定。
画面中又出现一个女人，她背对着摄像头，只能看到她身着病号服，头发凌乱。
她一出现就把高个子的女孩拉了过去，并把剩下两个孩子护在身后。那个男人扬起手掌，结结实实地给了那女人一下，女人护着三个孩子往后退，退出了监控画面，男人追上去。
女人转身的一瞬间，正面暴露在监控之下，马思明的声音再次响起：
“停！放大。”
她放大再放大，直到大屏幕上出现一张秀气的脸。
不对，这不是？
任师妹目瞪口呆地转过头，不断确认着马思明和监控里的人。
“师姐......是你！”
马思明倒吸一口冷气，手里的笔啪的一声掉在桌子上。
“辛苦师妹帮我打包这些。”她说完就转过头，嘱咐身后的男人道，“跟兰姐和王勉说一声，筛选DNA的时候，重点找乔耀祖他们家的人。”
任师妹狐疑地观察着她的神情。
这场爆炸，到底是怎么回事？
两天后，望京警局内，专案组开展了关于爆炸案的会议。
众人围坐之后，祁连山发言讲了几句套话，便以事务繁忙为由离开会议室。
马思明无奈地翻了个白眼，眼神示意座位靠后的王勉关门。
“根据3D还原的现场模型以及爆炸波及的程度，我们分析爆炸点在三个突破口，分别是住院部2楼，妇产科和外科。”
阙开兰微微蹙眉，用红外线在投影布上划出三个点，继续报告：
“现场的伤亡情况可以佐证这一点，因为临近爆炸点，很多受害人甚至没有完整的遗体，人体组织都混杂在一起，委员长抽调了全市的刑侦，一起熬了30多个小时，初步只能辨认出30%。”
王勉分发给众人报告，马思明抬头去看，他眼下的乌青被隐藏在黑色镜框后面，台上阙开兰的声音还在响起。
“马组长提到的乔耀祖一家子，他本人DNA出现在住院部的二楼，很难辨认出完整的躯体了，另外现场还有和他DNA类似的女性遗传信息。”
“是他的女儿吗？”张晋提问道。
阙开兰沉默片刻，看向王勉，众人的目光也随之汇聚在他身上。
王勉环视四周，对上马思明复杂的眼神，习惯性地解释。
“虽然从医学层面上，不排除有生活痕迹的DNA混杂进去，但是从我们检测到的遗传信息的数量和活性，结合现场爆炸的惨烈情况，这种可能性不大，除非是人为刻意留下......”
“你直说就好。”马思明的太阳穴突突作响，迫切地想知道结果。
“从现场的DNA数量来看，乔耀祖，和他的女儿乔招娣，很有可能在这次爆炸中丧生了。”
会议室一片寂静。
鉴证报告的相关资料上，只有简单的图片，上面只有拼凑的衣服碎片，边缘被烧焦，依稀辨认出那是兔子相关的卡通图案。马思明把手放在那张照片上，血液在指尖剧烈跳动，似乎感受到当时灼热的温度。
她......她死了？
那个和她流淌着一样血液的人，那个和自己长得很像，但还未来得及见面的人，那个从出生就不被期待，叫着难听名字的人，她死了？
“不过，不过这只是从数量来看。”
王勉补充道，“因为现场DNA太多了，我们目前只能进行初步筛查。”
“没想到是最后一面。”李越冬的声音在她旁边响起，惋惜道，“我还以为是她给我下了药，让我昏睡过去了......”
“下药？”马思明疑惑地看着他，“什么药？”
王勉扬了扬眉毛，将当时病房的情况告知，斜眼瞄着李越冬，“我觉得水有问题没喝，正想跟越冬说的时候，他已经喝完了。”
几人脸上憋笑，齐齐看向李越冬，他尴尬地挠挠脑袋，转向阙开兰，“兰姐，你不是说我的药检结果出来了吗？我是喝了什么东西？”
“听话水。”阙开兰将另一份报告递到他手上，马思明噌一下起身，将那份报告夺过来。
“GBL？”
“你都这么专业了？”李越冬诧异地望向马思明，她的目光却跟王勉在空中交汇，传达着她的疑惑。
“越冬摄入的浓度更高，而且鉴证的设备比一般派出所专业，所以能验出来。”
浓度，又是浓度。
她心里升起一种熟悉的、不详的预感。
“进一步筛查DNA的时候，重点关注乔招娣，我要看到她是生是死。”
“好。”
“其他的呢？”
阙开兰深吸一口气，强撑起疲倦面容，道：“关于□□的残留，我们还在分析，初步判断是□□，有标准的□□，手法很专业，这部分需要参考下爆破组的资料，所以......”
“好，一会我报告给委员长。”
张晋向众人同步了他的调查结果，是死亡和失踪人员的名单：伤亡人数108人，其中死亡65人，失踪376人。马思明从死亡的那一列中确认了吴金升的名字。
众人都沉默着，他们虽然是不同的工种，但都是警察，他们知道“失踪”二字意味着什么：
不是“一线生机”，而是“难以辨认”，比“死亡”更痛苦的“难以辨认”。
不管他们有怎样的人生，怎样的思想，怎样的期待，怎样的爱恨，在爆炸发生的那一秒，他们就化成一个个最小的组织，在熊熊烈火中融合在一起。
或者说，在无法预料的灾难面前，他们本身就是一个个小小的、脆弱到组织，脆弱到一个□□就能改变一切。
会议结束后，马思明站在警局的走廊里，茫然地看着远方。
临近黄昏，远方的天空已经蒙上色彩，黑夜似乎就在不远处，阳光却充足得有些刺眼，她感受不到温度。
她站了许
久，拨打了谭渝汐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谭渝汐刚接通，就开口询问她的人身安全，她没有力气说什么，等着谭渝汐絮絮叨叨说完。
“......别去那危险的地方了知不知道？我看网上说那是报复社会的，你现在很危险......”
“小姨，我......”她犹豫着开口，犹豫要不要把那个消息告诉她。
“你怎么了？阿明？你别吓我？”
“没事。”她控制住说话的语气，“我就是想喝你做的羊排汤了。”
“多大点事，这么大年纪了还撒娇。”谭渝汐笑着数落她，“那我晚上去你们局里，还是上次那个地址吗？”
“不用了，我们晚上还得加班，可能没有时间。”
马思明连忙拒绝，害怕乔招娣可能丧生的事情被她发现。
“你也知道，我这属于升职了。”她状似轻松道。“我得好好表现。”
“好吧，晚上记得吃饭，别只顾着加班。”
“好。”
专案组召开记者会之后，目击者提供的线索鱼龙混杂，调查如同大海捞针。鉴证和法医没日没夜地分辨爆炸残留物和尸体，一时之间，办案陷入瓶颈。
网上引起了轩然大波，吕音联合网安部，第一时间封锁了负面信息，但网民的情绪并没有被安抚下来，在风波即将消散的时候，又被挑起风头，像是有人故意在幕后推波助澜。
张晋头戴螺纹帽，黑色的口罩将他的脸挡得严严实实，他穿着一身短款黑色羽绒服，双手插进牛仔裤，耸着肩膀晃晃悠悠，很快融进人群中。
和他相隔半条街的吕音带着耳罩，黑框眼镜掩盖着她扫视周围人的眼神，她跟在一群大学生的后面，俨然一副社畜下班的模样。
突然，她瞥到了对面走过来的男人，和资料中的样貌一模一样，但他此刻西装革履，文质彬彬，怎么看都不像是她想象中猥琐的样子。
吕音扫了一眼对方的手机，因为距离太远，她只能勉强辨认，正是事先调查的型号。
活跃时间、手机型号、人物相貌都对上了。
她有些兴奋地搓了搓手，将衣领立起，伪装成挡风。
还得是来专案组，她一个网警都干上间谍的活了。
“目标人物出现，看我行动。”她低声说。
“收到。”耳麦那边传来张晋的回复。
红绿灯通行时间，吕音蹲下来系鞋带，余光观察男人的动线。他一步步走到她的面前，正笑着翻看手机，浑然不知危险将至。
“汪岑？”
“嗯？”
男人下意识抬起头，对上一对阴冷的眼神。
吕音站起身，认真地观察他的反应。
“微博ID4683209134，昵称‘本初子午线之剑’，是你吗？”
汪岑震惊地看向她，眨了两下眼睛，拔起腿往反方向跑，引得围观群众往这边看。
吕音盯着他逃跑的方向，并没有立马追上去。她冷笑着拉起衣领：“张哥，去你那了，不用往这来了。”
汪岑一面跑，一面转头看向吕音，还要提防着不撞到无辜的路人，在他分心的瞬间，一股强劲的力量钳住他的后脖颈。
他还没看得清那人的脸，下意识伸手要去抵抗，脚脖子一下被铲倒，整个人摔倒在地上，两只胳膊瞬间被束缚在一起，手腕上随即传来冰冷的触感。
那人跪压在他的背上，熟练地将叮当作响的手铐拷起来，沉声道：
“汪岑，你在网络社交平台上多次发表诋不当言论，造成恶劣社会影响，严重扰乱网络秩序，现在依法将你逮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