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尾楼外,吉普车里。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秦雪握着那支不断震动的手机,感觉它有千斤重。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
恩师。
那个曾经代表着她整个警察生涯信仰的名字,此刻,却像一个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指尖发麻。
她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副驾驶。
江辰正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嘴里依旧叼着那根狗尾巴草,仿佛已经睡着了。
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
可秦雪知道,他没睡。
这个男人,就是一头假寐的狮子,看似慵懒,实则将所有的一切,都牢牢掌控在爪下。
手机的震动,停了。
但仅仅过了两秒,又固执地,响了起来。
秦雪的心,也跟着那震动的频率,越揪越紧。
她该怎么办?
接,还是不接?
接了,她该说什么?
质问他吗?
质问那个被誉为江州警界神话,亲手将她带出来的恩师,为什么要去包庇一个杀人犯?
她问不出口。
“接啊。”
就在这时,江辰那懒洋洋的声音,响了起来。
他眼睛都没睁,只是动了动嘴里的狗尾巴草。
“人家都打第二个了,多有诚意。”
“开免提,让我也听听,活着的传奇,声音是不是跟别人不一样。”
那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秦雪的手指,抖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无比艰难的决定,划开了接听键,然后,按下了免提。
“喂。”
她的声音,干涩,沙哑,不带一丝感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随后,一个苍老却又带着几分熟悉的温和的声音,传了过来。
“小雪啊。”
仅仅是这三个字,就让秦雪的眼眶,瞬间红了。
曾几何时,这声“小雪”,是她最引以为傲的称呼。
代表着认可,代表着期许。
可现在,听在耳朵里,却只剩下无尽的讽刺。
“是我,刘长河。”
电话那头的老人,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语气依旧和蔼。
“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秦雪没有回答。
她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
“小雪,我听说,你最近在查一个案子?”刘长河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城南烂尾楼的那个案子,对不对?”
来了。
秦雪的心,沉到了谷底。
“魏建国,今天早上,被京城来的人带走了。”
“我知道,这件事,肯定跟你有关。”
“小雪啊,听老师一句劝。”
刘长河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恳求。
“收手吧。”
“这潭水,太深了,不是你一个小小的刑警队长能趟的。”
“你还年轻,前途无量,不要因为一些,陈年旧事,把自己给搭进去。”
“老师是为你好。”
为我好?
秦雪在心里,发出一声冷笑。
真是冠冕堂皇的理由。
和钱局长,说得一模一样。
她看了一眼旁边,依旧闭目养神的江辰,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刘老,您打电话,就是为了说这个?”
她用了“您”,用了“刘老”。
这个称呼,让电话那头的刘长河,明显地顿了一下。
他似乎没想到,自己一向最疼爱,最听话的学生,会用这种,公事公办的,疏离的语气,跟他说话。
“小雪,你……”
“如果您没有别的事,我就先挂了。”秦雪冷冷地打断了他,“我还有案子要办。”
“站住!”
电话那头的声音,陡然严厉了起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秦雪!你这是什么态度!”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当了个刑警队长,翅膀就硬了,连老师的话,都不听了?”
“我再告诉你一遍,那个案子,不准再查!”
“这是命令!”
秦雪的嘴角,扯出一抹凄凉的弧度。
命令?
他凭什么,再命令自己?
凭那份他亲笔签下的,谎言吗?
她没有再说话,直接挂断了电话。
车厢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秦雪无力地靠在椅背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亲手挂断自己恩师的电话,这种感觉,比挨一枪,还难受。
“听见了吗?”
江辰睁开了眼睛,侧过头,看着她。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了平时的懒散,只有一片洞悉一切的平静。
“他不是在关心你,他是在怕你。”
“他怕你,把他亲手埋下去的雷,给挖出来。”
“所以,他先是用感情牌,想让你知难而退。”
“发现感情牌没用,就开始用身份,用命令来压你。”
“秦警官,你这位恩师,可一点都不糊涂啊。”
江辰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刀,将她刚才还抱有的一丝幻想,彻底割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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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在期待什么呢?
期待恩师能跟她说实话?
期待他能告诉自己,他有苦衷?
真是可笑。
嗡——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是那个神秘号码。
【接到你恩师的电话了吧?】
【他是不是在劝你收手?是不是在告诉你,水很深,让你不要再查了?】
【现在,你还觉得江辰那个男人,是想帮你吗?】
【他就是要让你,去跟你最尊敬的人,反目成仇!他就是要看着你,众叛亲离,一步步,掉进他挖好的陷阱里!】
【秦警官,醒醒吧!别再被他当枪使了!】
看着这条短信,秦雪混乱的大脑,反而有了一丝清明。
她抬起头,看向江辰,声音沙哑地问道。
“现在,我该怎么办?”
她没有理会那个神秘号码的挑拨。
在亲耳听到刘长河那番话之后,她已经做出了选择。
她不相信那个藏头露尾的家伙。
她现在,只想把真相,挖出来。
哪怕代价是,信仰崩塌,粉身碎骨。
“怎么办?”
江辰笑了,重新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当然是去见他啊。”
“什么?”秦雪愣住了。
“去见你这位受人敬仰的恩师。”江辰伸了个懒腰,“当面问问他,三年前,那份报告,他签得,手抖不抖。”
“可是……”
“不过,不是现在去。”江辰打断了她,“空着手去,多没礼貌。”
“你得带一份,他没办法拒绝的,‘礼物’。”
“礼物?”秦雪彻底跟不上他的思路了。
“对。”
江辰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那个被当成‘祭品’的,‘透明人’的身份。”
他看着秦雪,慢悠悠地,说出了一个地址,一个名字。
“去查查,三年前,东郊外,有一家叫‘三清观’的破道观。”
“看看那里,有没有一个,负责烧火劈柴的火工道人。”
“他应该叫,王二狗。”
“看看他,是不是在三年前的某一天,突然就人间蒸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