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尾楼的大厅里,那股混杂着腐烂与阴冷的恶臭,仿佛有了实质,死死地扼住了秦雪的喉咙。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
那条来自神秘号码的短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进她的瞳孔。
跟江辰的DNA,做个比对?
DNA。
这是一个警察,最信任,也最无法反驳的词语。
它代表着科学,代表着真相,代表着不可辩驳的铁证。
而江辰刚才跟她说的那些呢?
人牲?
镇魂牌?
怨气?
那都是些什么东西?
那是神话,是传说,是封建迷信的糟粕。
秦雪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她的大脑,被两种截然不同的逻辑,撕扯成了两半。
一半,是她二十多年来建立的,坚固的唯物主义世界观。
另一半,是江辰这个男人,用那匪夷所思的手段,在她面前,活生生撕开的,一个光怪陆离的疯狂的世界。
她猛地抬起头,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眼前这个,正百无聊赖地,用脚尖踢着石子的男人。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利,在这空旷的大厅里,带起了回音。
“你早就知道,有人会给我发这条短信!”
“你早就知道,这堆白骨,跟你有关!”
“你带我来这里,根本就不是为了查案!”
“你就是想把这盆脏水,泼到别人身上,好让你自己,金蝉脱壳!”
秦雪一步一步地,向江辰逼近,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手里的手机,几乎要被她捏碎。
江辰终于停下了踢石子的动作。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狂,濒临崩溃的女警察,脸上非但没有一丝慌乱,反而露出了一抹,近乎于怜悯的,懒洋洋的笑容。
“秦警官,我发现你这个人,有一个优点。”
他慢悠悠地说道。
“什么优点?”秦雪咬着牙问。
“就是特别听话。”江辰耸了耸肩,“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刚才我跟你说,这是‘人牲’,你半信半疑。”
“现在,另外一个不知道是人是鬼的家伙,跟你说,这是我的同伙,让你去验DNA,你就立刻信了。”
“你……”秦雪被他这番话,噎得脸色涨红。
“我什么我?”江辰双手插兜,趿拉着人字拖,绕着那堆白骨,走了两圈。
“你是不是觉得,验DNA,是你们警察的专业,是最科学,最直接的破案手段?”
“难道不是吗!”秦雪反问。
“是,但也不是。”江辰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
“我问你,一份DNA比对报告,从取样,到送检,再到出结果,最快需要多长时间?”
秦雪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
“加急的话,最快也要四十八小时。”
“四十八小时。”江辰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两天两夜。”
“在这两天两夜里,你能做什么?”
“你只能等。”
“等一个,不知道是真是假的结果。”
“而那些真正藏在幕后的人,他们又能做些什么?”
江辰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他们可以做很多事。”
“比如,把所有跟这个‘祭品’相关的线索,全都抹掉。”
“再比如,把你这个唯一知道祭品存在的,‘不稳定因素’,也顺便给抹掉。”
“到时候,就算你拿到了DNA比对报告,就算你证明了,这堆骨头不是我的同伙,又有什么用?”
“唯一的线索,断了。”
“你,秦大警官,又回到了原点。”
“不,比原点还惨,因为你已经被他们盯上了,随时都可能,人间蒸发。”
江辰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敲在秦雪的心上。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去。
她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说的,全都是对的。
那个神秘号码的主人,给她指出的,看似是一条通往真相的捷径。
实际上,却是一个让她浪费时间,让她暴露自己,让她陷入万劫不复的,陷阱!
“这……”秦雪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感觉自己的智商,被眼前这个男人,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所以,秦警官。”江辰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拿过她手里那部,快要被捏爆的手机。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短信,然后,当着秦雪的面,慢悠悠地,删掉了那条信息。
“现在,你还想去验DNA吗?”
他把手机,塞回秦雪的手里,懒洋洋地问道。
秦雪失魂落魄地,摇了摇头。
“这就对了嘛。”江辰拍了拍她的肩膀,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
“欢迎来到,成年人的狼人杀游戏,秦警官。”
“在这个游戏里,没有警察,没有法官,只有狼人和,想活下去的,平民。”
“那个给你发短信的,是头狼,想让你这个平民,去跟别的平民,互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而我呢,勉强算是个,能看清局势的,好人。”
“现在,好人要带你这个菜鸟平民,去找真正的狼了,跟上。”
江辰说完,也不管秦雪的反应,转身就朝着烂尾楼外面走去。
秦雪站在原地,呆滞了半晌,才终于回过神来。
她看着江辰那悠哉悠哉的背影,看着他脚下那双,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人字拖,心里五味杂陈。
她快步跟了上去。
“我们去哪儿?”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江辰头也不回地说道。
“去找那个,人间蒸发的,‘透明人’。”
“可是,整个江州那么大,流浪汉和黑户,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怎么找?”秦雪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所以说你笨啊。”江辰的脚步,顿了一下。
“谁说要大海捞针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黑色的“镇魂牌”,在手里抛了抛。
“这玩意儿,你以为是谁都能做的?”
“这种邪门的阵法,也不是随便找个人,就能当‘人牲’的。”
“必须是命格至阴,八字纯粹,而且,还得是死心塌地,愿意为布阵之人,去死的人。”
“说白了,就是个,狂热的,信徒。”
秦雪的脑子,飞速运转。
信徒?
邪术?
一个愿意为别人,心甘情愿去当“祭品”的,狂热信徒?
“你的意思是……”
“没错。”江辰打了个响指,“别去救助站和收容所浪费时间了。”
“去查查三年前,江州地面上,有没有什么,突然冒出来,又突然消失的,邪教组织。”
“或者,是那种神神叨叨的风水大师,算命先生。”
“那个‘祭品’,八成,就是从那里面,挑出来的。”
嗡——
就在这时,秦雪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以为又是那个神秘号码。
可拿起来一看,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来自外地的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带着几分焦急和恭敬的中年男人的声音。
“请问,是秦雪,秦警官吗?”
“我是,你哪位?”
“秦警官您好,我是京城来的,我叫魏峰。”
魏峰!
秦雪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个在市局里,嚣张跋扈,最后被吓尿了裤子的,魏副局长的侄子!
他打电话给自己干什么?
“秦警官,我知道您现在,肯定很忙。”魏峰的语气,带着一丝讨好,“我长话短说。”
“我二叔,魏建国,他出事了。”
“今天早上,他被人从家里带走了,是京城纪委的人,直接带走的。”
“我动用了所有关系,都打听不到任何消息,只知道,事情,可能跟三年前,城南的一桩旧案有关。”
“秦警官,我知道,您跟江先生关系不一般。”
“我求求您,您能不能,在江先生面前,帮我们魏家,美言几句?”
“只要江先生肯高抬贵手,放我二叔一马,我们魏家,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秦雪握着手机,已经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魏建国,被带走了?
就因为自己,昨天查了一下他的卷宗?
江辰这个男人,他的手,到底能伸多长?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了身旁的江辰。
江辰正靠在车门上,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拔来的狗尾巴草,一脸“关我屁事”的表情。
仿佛电话里说的,那个被京城纪委带走的副局长,只是一个,跟他毫不相干的,路人甲。
“秦警官?秦警官?您还在听吗?”电话那头,魏峰的声音,越发焦急。
秦雪深吸一口气,挂断了电话。
她看着江辰,声音干涩地问道。
“是你做的?”
“什么是我做的?”江辰吐掉嘴里的狗尾巴草,懒洋洋地反问。
“魏建国,被抓了。”
“哦。”江辰点了点头,“抓了就抓了吧,贪赃枉法,包庇罪犯,被抓不是迟早的事吗?”
“这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他说得轻描淡写,理所当然。
秦雪却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个男人,他根本不是在查案。
他是在,审判!
他用他自己的方式,在审判每一个,他认为有罪的人!
嗡——
手机,不合时宜地,又震动了起来。
这一次,是她那个已经退休的恩师。
刘长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