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中那股陈旧纸张的味道,此刻,仿佛变成了腐烂的尸臭,钻进秦雪的鼻腔,让她阵阵作呕。
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份结案报告的末尾。
审核批准人那一栏,那个苍劲有力的签名。
刘长河。
这个名字,曾经是她整个警察生涯的信仰。
是她从警校开始,就立志要追赶的目标。
是那个手把手教她如何勘查现场,如何审讯犯人,如何从蛛丝马迹中寻找真相的,如师如父的男人。
江州警界,半个世纪的神话。
一个活着的传奇。
可现在,这个传奇,这个神话,用他那支代表着“正义”和“真相”的笔,在一份漏洞百出的,意外死亡的结案报告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为什么?
秦雪感觉自己的大脑,像一台被灌进水泥的发动机,彻底停止了运转。
她想不通。
她无法理解。
她宁愿相信,这只是一个同名同姓的巧合。
可那熟悉的笔迹,那独一无二的笔锋,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她的眼球上,灼烧着她的神经。
“秦……秦小姐?”
旁边,档案室管理员老李头那小心翼翼的声音,将她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
“您……您没事吧?”
老李头看着秦雪那张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的脸,和那双失去焦距的眼睛,心里,咯噔一下。
他不知道那份档案里写了什么。
但他知道,能让江先生亲自“打电话”来要的东西,绝对不是什么善茬。
能让这位出了名的“母暴龙”刑警队长,露出这种死了爹妈一样的表情,那里面藏着的,恐怕是能把天都捅个窟窿的秘密。
秦雪没有回答。
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那份薄薄的卷宗,此刻,却重若千钧,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缓缓地,将文件一页一页地,重新装回牛皮纸袋里。
动作僵硬得像一个提线木偶。
“谢谢你,李叔。”
她的声音,干涩,沙哑,仿佛不是从她自己的喉咙里发出来的。
她转身,迈着虚浮的脚步,走出了档案室。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
整个世界,都在旋转,都在扭曲。
走廊里的灯光,变得刺眼而又虚幻。
同事们来来往往的身影,和那些熟悉的打招呼的声音,都像是从另一个遥远的世界传来,模糊不清。
她感觉自己,和这个世界,隔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她什么都看得见,却什么都看不真切。
她什么都听得到,却什么都听不明白。
原来,我才是那个活在梦里的傻子。
秦雪的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正义的化身,是法律的扞卫者。
可到头来,她所信奉的一切,她所敬仰的一切,都只是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
一个天大的笑话。
嗡——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秦雪麻木地,掏出手机。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是江辰。
【怎么样,秦警官,知道什么叫惊喜了吗?】
那懒洋洋的,欠揍的语气,隔着屏幕,都能让她感觉到那份毫不掩饰的嘲弄。
秦雪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却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惊喜?
这他妈叫惊喜?
这叫把她的世界观,连带着她的信仰和尊严,一起扔进粉碎机里,搅成一滩血肉模糊的烂泥!
很快,第二条短信,又发了过来。
【你的恩师,你眼里的神探,他用那支签过无数正义判决的笔,签下了一份谎言。】
【感觉怎么样?】
【是不是觉得,自己以前坚持的那些东西,特别可笑?】
江辰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残忍地,剖开她血淋淋的伤口,还在上面,撒了一把盐。
秦雪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这是她身为刑警队长,最后的,一点点可怜的骄傲。
【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打出了这几个字。
【我不想干什么啊。】
江辰的短信,秒回。
【我就是一个热心市民,看不惯你们警局里,藏污纳垢,帮你打扫打扫卫生而已。】
【现在,你还相信你那套‘程序正义’吗?】
【你还觉得,凭你一个刑…警队长,能扳倒一个副局长,和一个活着的传奇吗?】
秦雪沉默了。
她无力地靠在墙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是啊。
她拿什么去查?
用那套被他们自己,亲手制定的,用来保护自己的规则吗?
嗡——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这一次,是另一个陌生的号码。
那个,指认江辰是“老鼠”的号码。
【秦警官,看到那份卷宗了吗?】【现在,你该相信我了吧?】
【江辰那个男人,就是在利用你,他想把你,拖进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不仅要毁了魏建国,他还要毁了刘老的声誉,毁了整个江州警方的公信力!】
【他才是那个,最想看到天下大乱的疯子!】
【别再听他的了,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把所有线索都销毁,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这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看着这条短信,秦雪混乱的大脑,反而有了一丝清明。
销毁证据?
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让她眼睁睁看着那个杀人凶手,在自己恩师的庇护下,逍遥法外?
让她从此以后,每天戴着伪善的面具,去面对那些前来报案的,无辜的市民?
让她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
不。
她做不到。
秦雪猛地站直了身体,眼神中,那份迷茫和绝望,渐渐被一种决绝的疯狂所取代。
如果神明已经腐朽。
那就,亲手把他拉下神坛!
她没有回复那个号码。
而是点开了和江辰的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着。
她的手,依旧在抖。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破釜沉舟的,兴奋。
【你赢了。】
【现在,我该怎么做?】
……
旧瓦巷,仁心诊所。
江辰躺在那张熟悉的折叠椅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悠哉悠哉地,看着手机屏幕上,秦雪发来的那条短信。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小丫头,总算是开窍了。”
他慢悠悠地,从椅子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一旁,正在拿着鸡毛掸子,假装认真打扫卫生的何冰,立刻凑了过来。
“师公,什么事这么开心呀?”
她今天穿了一件紧身的白色T恤,勾勒出惊人的曲线,脸上画着淡妆,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地,充满了好奇。
“没什么。”
江辰把手机揣回兜里。
“就是发现,这个世界,还是有那么一两个,不算太笨的警察。”
他站起身,朝着诊所外面走去。
“师公,你去哪儿啊?”何冰在后面喊道。
“去见一个,即将怀疑人生的小朋友。”
江辰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顺便,教教她成年人的游戏,到底该怎么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