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世荣握着手机,耳朵贴得很紧。
电话那头乱得很。
有人喘。
有人骂。
还有车门被踹开的声音。
“曹总……门口全是车。”
“不是咱们的人。”
“年……年爷的人来了!”
曹世荣眉骨跳了两下。
他以为自己听岔了。
夜色皇宫这地方,平时也不是没被人堵过。
查酒驾的。
查消防的。
同行找麻烦的。
最狠的一次,十几辆面包车停门口,结果曹世荣一个电话打出去,对方老板第二天拎着猪头来赔礼。
可年爷这两个字,不一样。
江州地下圈子里,有些名字是拿来吓小孩的。
年万愁,是拿来吓大人的。
曹世荣压着火气,冲手机骂:“你他妈胡说八道什么!年爷这种人物,会来我这个小场子?”
电话那头的人哭腔都出来了。
“曹总,我没乱说。”
“门口打头那辆宾利,牌照江A00009。”
“年爷的车。”
曹世荣手里的手机往下滑了半寸。
花姐站在旁边,喉咙动了动。
她在夜场混得久,见过不少大老板装神弄鬼。
可江A00009这块牌,没人敢仿。
有一年,一个外地矿老板喝多了,花钱套了个相近的牌,第二天车被压成铁饼,人被塞进后备箱,在江边吹了一夜风。
从那以后,江州夜里没人拿年爷开玩笑。
曹世荣抬头看江辰。
江辰抱着柳思思,站在走廊中间。
白衬衫皱了。
人字拖沾了点红酒印。
怀里的柳思思烧得厉害,额头贴在他胸口,呼吸乱得让人心烦。
他没看曹世荣的手机。
也没问门口来了谁。
就像这事跟他无关。
曹世荣咬着后槽牙。
“江辰,你找年万愁来压我?”
江辰低头给柳思思换了个姿势,手指在她腕上轻轻一搭。
“你太抬举自己了。”
“年万愁压你,用不着我找。”
曹世荣笑了一下,笑得干巴。
“年轻人,别吹太满。”
“年爷是什么身份?他能为你一个旧瓦巷看大门的,跑我夜色皇宫来?”
江辰看了他一眼。
“你也说了,我看大门。”
“今晚过来查查你们门口秩序。”
花衬衫捂着胸口靠墙坐着,听见这话差点把隔夜酒咳出来。
都这个时候了,还门口秩序。
这哥们嘴上是真不积德。
曹世荣强行把手机贴回耳边。
“让门口经理接电话!”
很快,电话里换了人。
“曹总。”
“外面什么情况?”
“年爷的人把停车场全封了。咱们的人刚要上来,被黑豹按在大厅了。”
曹世荣眼皮一抽。
黑豹。
阎天正手下二把手。
在江州江南圈子里,黑豹是专门干脏活的。
可自从阎天正归了江辰,黑豹也跟年万愁打过几次交道。
今晚连黑豹都来了?
曹世荣的手开始发滑。
“年爷本人呢?”
门口经理顿了顿。
“在大厅。”
“他让您……让您三分钟内下去见江先生。”
曹世荣牙缝里挤出话。
“哪个江先生?”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秒。
然后门口经理的声音发抖。
“就是……穿人字拖那个。”
走廊一下没声了。
花姐后背贴着墙,刚才那点夜场女管事的硬气,跟卸妆水擦过的口红一样,没剩多少。
她慢慢看向江辰脚上的拖鞋。
这双鞋刚才还像笑话。
现在看,挺刺眼。
曹世荣没挂电话。
他盯着江辰,眼神里还剩最后一点不服。
“你跟年万愁什么关系?”
江辰说:“一般。”
曹世荣冷笑。
“一般?”
江辰点头。
“他欠我几条命。”
曹世荣嗤了一声。
“江辰,你真当我没见过世面?”
“年万愁那种人,身边多少名医伺候?他欠你命?你怎么不说白虎战神也欠你人情?”
走廊里没人接话。
花姐却想起刚才楼下有人提过。
这小子和济世堂对上时,好像真有战区背景。
她舌尖发麻。
曹世荣不信。
他混了半辈子,最讨厌这种不按牌桌出牌的人。
你有钱,就摆钱。
你有人,就报名字。
你能打,就喊兄弟。
偏偏江辰从进门到现在,一会儿奶茶店,一会儿查消防,一会儿防滑鞋。
像个不着调的。
可每次他不着调完,倒霉的都是别人。
曹世荣把电话挂了,重新拨了一个号码。
花姐看清备注后,心里又紧了一下。
年爷。
曹世荣还真存了年万愁的电话。
当然,存归存,平时敢不敢打是另一回事。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
曹世荣把腰都压低了半截,换了副买卖人的热乎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年爷,您来夜色皇宫,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我这边也好下去迎……”
话没说完。
电话那头传来年万愁的声音。
“曹世荣。”
三个字。
没骂。
没吼。
曹世荣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走。
“年爷,您吩咐。”
年万愁问:“江先生在你楼上?”
曹世荣眼角抽了抽。
他下意识看江辰。
江辰正把柳思思膝盖上的破丝袜扯开一点,方便看伤口。
柳思思疼得低哼,手抓住他衣襟。
江辰低声骂了一句:“傻姑娘,喝药酒的时候挺勇,现在疼了还知道哼。”
曹世荣听得牙根发酸。
“年爷,这里面有点误会。”
“误会?”
年万愁在电话那头笑了声。
“我在大厅。”
“你下来,当着江先生的面,把误会讲清楚。”
曹世荣嘴唇发干。
“年爷,江先生他……他伤了我的人。”
“你的人?”
年万愁停了一下。
“你先看看你还有没有人。”
下一秒,手机里传来一阵杂音。
像有人把对讲机递过去。
然后是黑豹的嗓门。
“曹总,你楼下二十七个看场子的,六个保安,三个经理,全在大厅蹲着。”
“蹲不下的,跪着。”
“兄弟们下手有分寸,没伤筋骨。”
“就是几个嘴硬的,牙少了点。”
曹世荣脚底一软,差点扶墙。
花姐的脸也白了。
她在夜色皇宫这么多年,第一次听见有人把“全在大厅蹲着”说得跟报菜名一样。
曹世荣还想撑。
“年爷,我曹世荣这些年给您也交过份子钱。”
年万愁那边没了笑意。
“你交的是规矩钱。”
“不是买命钱。”
曹世荣喉咙卡住。
年万愁接着说:“江先生今晚要是少一根头发,你这场子明天改名。”
曹世荣下意识问:“改什么?”
电话那头,年万愁说:“旧瓦巷公共厕所。”
走廊里,有人没忍住喷了口气。
花衬衫刚喷完,胸口疼得又弓成虾。
曹世荣脸皮抖了两下。
这话从别人嘴里说,是羞辱。
从年万愁嘴里说,就是施工通知。
江辰终于抬头。
“年万愁。”
手机那头马上安静。
曹世荣握着手机的手一抖。
年万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刚才低了许多。
“江先生,我在楼下。”
“要不要我上来?”
江辰说:“不用。”
“楼上空气差,药酒味重,你年纪大了,少闻。”
年万愁那头停了一下。
“是。”
曹世荣的膝盖险些弯下去。
年万愁。
江州让人闻风避路的年万愁。
被江辰一句“年纪大了”训得跟学生似的,还回了个“是”。
曹世荣这才懂。
江辰刚才说一般,不是装。
对江辰来说,年万愁还真只是一般。
花姐的手按在墙上,指甲刮过壁纸。
她忽然想起楼下舞台上,江辰扔钱让柳思思跳舞。
那时候她还觉得这人是混账客人,拿钱找乐子。
现在回头看。
他是在把人从王总那边捞出来。
可她们这些人,把柳思思往火坑里推,还觉得自己会做事。
花姐嗓子发涩。
“江先生……”
江辰没看她。
“闭嘴。”
花姐把话咽回去。
曹世荣拿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
电话那头年万愁又开口。
“曹世荣,三分钟快到了。”
曹世荣喉结滚了滚。
他看了一圈走廊。
保镖躺着。
看场子的缩着。
吕庆安抱着药箱,连呼吸都不敢重。
花姐低头。
没人能给他台阶。
曹世荣这辈子最懂台阶。
给别人台阶,别人欠人情。
不给别人台阶,别人记仇。
现在轮到他自己,他才发现台阶这东西,真不是想有就有。
他把手机递到耳边,声音低了。
“年爷,我认。”
“我下去给江先生赔罪。”
年万愁说:“不用下来了。”
曹世荣一愣。
电话里传来了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