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一开,里面的味道先钻出来。
烟味。
酒味。
还有一股子药材泡酒的腥甜。
江辰扶着柳思思进门,脚下地毯软得发虚。
他那双人字拖踩上去,啪嗒一声,在这间装修得金碧辉煌的办公室里,格外不合群。
柳思思低着头,膝盖上的血已经顺着小腿往下走。
她想把手抽出来。
江辰没松。
“别动。”
“我没瘸。”
“嗯,你就是想把血滴成导航线,方便你妈明天找过来。”
柳思思气得咬牙。
花姐站在门口,听见这话,眼皮跳了跳。
这小子进了曹总办公室,还敢贫。
是真不懂事,还是有底气?
沙发区坐着四个人。
最中间那人四十来岁,头发梳得油亮,肚子不小,手上戴着一串沉香珠子。
他就是曹世荣。
江州夜场圈里混出来的老油条。
早年靠拳头,后来靠关系。
现在他喜欢别人叫他曹总。
曹世荣旁边坐着一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桌边放着一个黑色药箱。
那人没喝酒,只捏着茶杯。
江辰看了一眼。
济世堂的人!因为他身上,有济世堂的标志!
长衫男人也看了江辰一眼,眉头轻轻压了下去。
曹世荣把雪茄按进烟灰缸,笑呵呵开口。
“思思来了。”
他看都没看江辰,先朝柳思思招手。
“过来坐。”
柳思思没动。
曹世荣把身子往后一靠。
“怎么?楼下跳了两段,连我这老朋友都不认了?”
柳思思攥着包带。
“曹总,我今晚可以上班,但楼上陪客的事,我不接。”
曹世荣笑了。
笑完,他从茶几底下拿出一个信封,拍在桌上。
信封很薄。
里面是一张支票。
“思思,你别老把我想得那么难听。”
曹世荣夹着雪茄,拿支票往前一推。
“一百万。”
柳思思抬头。
曹世荣手指点了点桌面。
“你欠我那边的本金,利息,违约金,今晚全清。”
“另外,我再给你妈厂里打招呼。以后没人去闹。”
“你呢,把楼上贵客陪舒服了。今晚过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开我的夜色皇宫。”
他说得轻巧。
像在菜市场买两斤排骨。
柳思思看着那张支票。
一百万。
她这几年被债压着,最怕听见钱,也最想听见钱。
信用卡逾期电话能把人逼疯。
网贷催收更脏。
她妈厂门口要是真挂了横幅,马玉梅这辈子在旧瓦巷都抬不起头。
一百万,能把这些东西一次性剪断。
柳思思的喉咙动了动。
曹世荣看见她停住,笑意更深。
“思思,做人别拧。”
“你在我这里干了多久,我没亏待过你吧?”
柳思思低声说:“你扣我工资,压我证件,让人拍我视频。”
曹世荣啧了一声。
“你看你,又翻旧账。”
他拿起酒杯,递给旁边服务员。
服务员倒了一杯红酒。
曹世荣把杯子推到柳思思面前。
“喝了。”
“这张支票,归你。”
花姐站在旁边,不说话。
长衫男人喝茶,也不说话。
屋里还有两个保镖,门神一样守在墙边。
柳思思盯着那杯酒。
酒液很红。
杯口还有没散的泡。
江辰鼻尖动了动。
药味从酒里冒出来。
不重。
下药的人手法还凑合,拿葡萄香气压住了大半。
可在江辰鼻子底下玩这套,多少有点拿幼儿园算术题考状元。
柳思思伸手。
江辰用两根手指按住杯沿。
“这酒不行。”
曹世荣这才把视线放到江辰身上。
“你就是楼下那个穿拖鞋的?”
江辰低头瞅了瞅脚。
“曹总眼神不错,楼上灯暗都能看见我的时尚单品。”
曹世荣笑了两声。
“年轻人有意思。”
他看向花姐。
“办卡了吗?”
花姐说:“充了两万。”
曹世荣点头。
“那就是客人。”
他又看江辰。
“客人来玩,我欢迎。砸场,就没意思了。”
江辰拉过一把椅子,让柳思思坐下。
柳思思不肯。
江辰按了按她肩。
“坐。”
“我不坐。”
“你再站,伤口回头粘丝袜上,撕的时候比你前男友还恶心。”
柳思思骂不出来了。
她坐下,低头去看膝盖。
血把丝袜染破了。
她忽然觉得丢人。
不是在曹世荣面前丢人。
是在江辰面前。
小时候旧瓦巷玩泥巴,她摔破膝盖,能坐地上哭半条巷子。
现在摔破了,她连哭都得挑地方。
曹世荣拿起支票,晃了晃。
“思思,我耐心有限。”
“这位兄弟愿意替你出头,我给面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面子不能当钱花。”
柳思思盯着支票。
指尖碰到包扣,又松开。
短短几秒,她脑子里转过太多东西。
马玉梅哭红的眼。
旧瓦巷那些邻居的闲话。
催收电话里骂她的脏话。
还有白天茶餐厅里,刘桂兰握着她手说,人不能往火坑里蹲。
她抬起头。
“曹总,支票我不要。”
曹世荣手停住。
柳思思的嗓子有点哑。
“债我认。”
“该还多少,我慢慢还。”
“合同违法,利息违法,你要告就去告。”
“视频你要发,就发。”
她看了江辰一眼,很快又移开。
“我烂不烂,也不是一张支票能买断的。”
江辰坐在旁边,拿起桌上的水果刀削苹果。
削得挺丑。
苹果皮断了三次。
曹世荣脸上的笑终于收了。
“柳思思,你这话,是谁教你的?”
柳思思说:“没人教。”
“你妈那边也不管了?”
柳思思手一抖。
曹世荣把支票丢到桌上。
“你妈在纺织厂干了二十年吧?”
“下个月厂里评返聘名额。”
“你说,我打个电话,她还能不能留下?”
柳思思没说话。
曹世荣继续。
“还有旧瓦巷。”
“那地方街坊多,嘴也快。”
“你那些视频,我手里有备份。发出去,不用半天,整条巷子都能看。”
“你妈买菜,别人都得多看她两眼。”
柳思思肩膀缩了一下。
江辰削下一块苹果,咬了一口。
“不甜。”
曹世荣看向他。
江辰把苹果放下。
“曹总,你这办公室水果不行。”
“招待客人,苹果都舍不得买好的。”
曹世荣盯着他。
“兄弟,我跟思思谈家事。”
江辰说:“巧了。”
“我妈让我来看思思。”
“这事算旧瓦巷家务。”
曹世荣笑得不耐烦了。
“旧瓦巷?”
“你们旧瓦巷是街道办,还是法院?”
江辰认真想了想。
“差不多。”
“我妈是妇女主任编外版,龙姨负责舆论监督,老马修鞋还能兼职证人。”
“体系挺完整。”
花姐差点没绷住。
曹世荣把酒杯端起来,递到柳思思面前。
“最后一次。”
“喝了,支票拿走。”
“不喝,今晚你和你妈,谁都别想睡安稳。”
柳思思看着杯子。
她这回没伸手。
“我不喝。”
曹世荣把杯子往桌上一磕。
“给脸不要。”
旁边一个保镖走过来,伸手去按柳思思肩膀。
江辰手里的水果刀飞了出去。
刀没扎人。
贴着保镖耳边过去,钉在他身后的木柜上。
刀柄还在晃。
保镖站住,耳垂裂了个小口,血珠冒出来。
江辰叹气。
“手滑。”
曹世荣坐直了。
“年轻人,你当我这里是什么地方?”
江辰把剩下半个苹果塞进嘴里。
“奶茶店。”
柳思思低声骂:“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奶茶店。”
江辰看她。
“放松点。”
“你一紧张,伤口出血更快。”
长衫男人放下茶杯。
“曹总,别浪费时间。”
他看向柳思思。
“楼上那位客人已经等烦了。”
曹世荣压住火气,对服务员使了个眼色。
服务员端起酒,走向柳思思。
“思思姐,别让我们难做。”
柳思思往后缩。
江辰伸手接过酒杯。
服务员松了口气,以为他要替喝。
曹世荣冷笑。
“你想英雄救美,也行。”
“这杯你喝。”
江辰闻了闻。
“迷情散,配点软筋粉。”
长衫男人手指一顿。
江辰又闻了闻。
“用量挺抠。”
“一杯下去,女人半小时内起效,男人嘛,估计会先头晕,再腿软,最后随便你们摆。”
他抬头看长衫男人。
“济世堂现在业务这么杂?”
“白天卖药,晚上卖配方?”
长衫男人站起来。
“你少胡说八道。”
江辰点头。
“那你喝。”
他把酒杯往长衫男人面前一递。
长衫男人没接。
曹世荣脸上的肉跳了跳。
“你说酒里有药?”
曹世荣这句话问出来,屋里几个人的反应都挺有意思。
服务员低头。
花姐看门缝。
长衫男人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手却没碰那杯酒。
江辰把酒杯往他面前送了送。
“别客气。”
“济世堂的配方,你自己尝尝咸淡。”
长衫男人姓吕,叫吕庆安,是济世堂江南分部养出来的药师。
平时给有钱人调补酒,给会所老板做些见不得光的小东西。
他靠这碗饭吃了十几年,头回被人当面点破药名。
吕庆安盯着江辰。
“年轻人,饭可以乱吃,话别乱讲。”
江辰点头。
“行。”
他把杯子递给曹世荣。
“那曹总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