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刘桂兰起得比菜市场卖鱼的还早。
江辰刚睁眼,就听见厨房里锅铲碰锅沿。
叮叮当当。
旧瓦巷的早晨没什么讲究,谁家煎个鸡蛋,半条巷子都能闻见。
江辰趿拉着拖鞋出来,头发翘着,睡眼没全开。
“妈,你这是给我送考?”
刘桂兰把一碗粥放桌上,眼皮都没抬。
“洗脸,刮胡子,换衣服。”
江辰看了眼自己身上的大裤衩。
“我这身不挺好?宽松,透气,走路还带风。”
刘桂兰抄起筷子敲了他一下。
“你去见姑娘,不是去收废品。穿得人模人样点。”
江灵抱着书包从里屋出来,嘴里叼着半块馒头,笑得肩膀乱抖。
“哥,妈昨晚把你那件白衬衫洗了三遍,还拿挂烫机烫了。”
江辰坐下喝粥。
“家里有挂烫机?”
江灵指了指墙角。
“妈拿热水壶蒸的。”
刘桂兰脸一板。
“吃你的饭。”
江大平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报纸,看了半天也没翻页。
“桂兰,要不别去了。小辰这边事情没理顺,去见人家姑娘,也不合适。”
刘桂兰把锅盖一盖。
“我说了,先看人,不谈别的。”
江辰咬了口咸菜。
“妈,你这话说得跟医院挂号一样,先看人,不开药。”
“少贫。”
刘桂兰坐到他对面,压低嗓门。
“昨晚玉梅给我回电话了,说思思今天上午请了半天假。地点约在人民路那家茶餐厅。”
江辰筷子停了下。
“她真请假了?”
刘桂兰嗯了一声。
“听玉梅说,孩子昨晚回家得晚,母女俩吵了一架。”
江灵小声插嘴。
“哥,你去了别乱说话。思思姐要真是在那种地方上班,也许不是她愿意的。”
江辰瞥她。
“你哥在你眼里就这么像坏人?”
江灵认真想了想。
“坏不坏另说,主要嘴毒。”
江辰点点头。
“合理。”
刘桂兰听得来气。
“你俩还演上了?赶紧吃。小辰,到了那边别吊儿郎当。人家姑娘命苦,别拿人短处开玩笑。”
江辰放下碗。
“妈,我陪你去看她可以。相亲这两个字,出门就扔垃圾桶。”
刘桂兰看了他半天。
“你要真跟雪晴好好过,妈比谁都高兴。”
她把那件白衬衫递过来。
“可你得把话说亮堂。别一边跟雪晴糊着,一边让妈跟着瞎操心。”
江辰接过衬衫。
布料洗得发软,袖口还缺了颗扣子。
他摸了摸鼻子。
“行,今天我不丢你人。”
江灵补了一刀。
“哥,你只要别张嘴,基本就稳了。”
“你这丫头,大学白上了,中文系的刀法倒挺熟。”
半小时后。
江辰被刘桂兰押着出了门。
白衬衫,黑裤子。
脚下还是那双人字拖。
刘桂兰走了几步,回头看见拖鞋,差点背过气。
“江辰!”
江辰低头瞅了瞅。
“妈,鞋跟裤子是分开的单品,潮流你不懂。”
“潮你个头。”
刘桂兰转身要回家给他拿鞋。
江辰拦住她。
“别折腾了。你儿子靠脸吃饭,鞋是辅助。”
路边剥毛豆的龙长凤听见,笑得盆都歪了。
“桂兰,你儿子这脸皮,能给旧瓦巷挡台风。”
刘桂兰没好气地回她。
“你少添乱。”
龙长凤往江辰身上一打量。
“哟,穿衬衫了?这是去见领导还是见对象?”
江辰摆摆手。
“见世面。”
龙长凤立马来劲。
“那你可得悠着点,世面见多了容易花眼。你家雪晴那姑娘可好,别让你妈一顿瞎安排,把金饭碗换成搪瓷盆。”
刘桂兰脸上挂不住。
“说啥呢?我就是去看看玉梅家闺女。”
“看吧看吧。”龙长凤嗑了颗瓜子,“你那点心思,老鼠路过都得绕开,怕被你安排相亲。”
江辰乐了。
“龙姨,你嘴这么利索,没去说评书可惜了。”
“滚蛋。”
……
人民路茶餐厅。
门口玻璃擦得挺亮,里面放着港风老歌。
刘桂兰一进门就开始找人。
靠窗位置,马玉梅已经到了。
她今天穿了件新外套,头发也梳得齐整,只是眼底有青。
看见刘桂兰,她赶紧站起来。
“桂兰,这儿。”
刘桂兰快步过去。
“思思呢?”
马玉梅往洗手间方向看了一眼。
“补妆去了。”
说完,她又看江辰。
“小辰今天精神。”
江辰拉开椅子坐下。
“马姨,你这话听着像夸病人术后恢复不错。”
马玉梅被逗笑,笑完又叹气。
“你这孩子,还是小时候那样,没个正形。”
刘桂兰伸手在桌下拧了江辰一把。
江辰立马坐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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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杯有点烫,江辰指尖碰了下,茶香很淡,倒是旁边桌的菠萝油味道挺冲。
他刚拿菜单,洗手间那边走来一个女人。
二十七八岁。
白衬衫,灰色半身裙,脚上一双低跟鞋。
头发挽起来,脸上妆不浓,耳钉小小的,整个人收拾得很规矩。
规矩得有点刻意。
江辰抬头看了一眼。
他记忆里的柳思思,是小时候跟他抢玻璃珠的小丫头,鼻涕擦袖子上,输了还会坐地上哭。
眼前这个,坐到桌前时,背挺得笔直。
“刘姨。”
她先喊刘桂兰,又看向江辰。
“江辰,好久不见。”
刘桂兰忙笑。
“思思真是越长越漂亮了。小时候黑不溜秋的,现在这么俊。”
柳思思也笑了下。
“刘姨,你就别夸我了。我这张脸,化妆品堆出来的。”
马玉梅皱眉。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实话。”
柳思思拿过菜单,没看江辰。
“喝点什么?我请。”
刘桂兰赶紧摆手。
“哪能让你请?阿姨来。”
江辰把菜单合上。
“给我来杯白开水。”
柳思思抬眼。
“省钱?”
江辰靠回椅背。
“主要怕你请不起。”
桌上安静了两秒。
马玉梅脸一僵。
刘桂兰在桌下又掐他。
江辰疼得吸了口气,没吭声。
柳思思倒是笑了。
“你这嘴,还真没变。”
她叫来服务员,点了两杯奶茶,一壶茶,又点了几份点心。
点完,她把菜单一合。
“那咱们直接点吧。”
刘桂兰愣了下。
“点什么?”
柳思思看着江辰。
“刘姨,我妈昨晚跟我说,是让我们见个面。既然是见面,总得聊清楚。”
马玉梅急了。
“思思,吃完饭再说。”
“不用。”
柳思思手放在杯边,指甲修得干净。
“江辰,你现在有车吗?”
刘桂兰脸上的笑收住。
江辰倒茶。
“有。”
刘桂兰转头看他。
“你哪来的车?”
江辰一本正经。
“王大发诊所门口有辆三轮,前轮打气就能走。”
柳思思点点头,没接玩笑。
“房子呢?”
江辰说:“旧瓦巷那间算不算?”
“写你名吗?”
“祖传的,写没写我名,我得回去翻柜底。”
柳思思继续问。
“工资多少?”
江辰抿了口茶。
“一千,包午饭。心情好,王大发还给加个卤蛋。”
邻桌一个小年轻没忍住笑出声。
刘桂兰脸都红了。
“思思,你这孩子,怎么一上来问这些?”
柳思思没看母亲,也没躲刘桂兰的视线。
“刘姨,别生气。现在相亲不都这样?车房收入,父母身体,负债情况,婚后住哪,彩礼多少。网上表格一拉,项目比体检还细。”
刘桂兰压着火。
“别人那样,不代表你也得那样。你跟小辰小时候就认识,两家这么多年交情,张嘴闭嘴钱钱钱,多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