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瓦巷的电风扇转得吱呀响。
刘桂兰坐在桌边,手里那把瓜子半天没动。
江辰靠着桌沿,刚想贫两句,把这事糊弄过去。
可看见母亲那张脸,他又把话咽回去了。
刘桂兰这辈子没怕过苦。
旧瓦巷漏雨,她拿盆接。
江大平断腿,她背着人去医院。
江辰坐牢,她在菜市场被人指着脊梁骨,她也能骂回去。
可她怕儿子拿婚姻当玩笑。
更怕杨雪晴那样的好姑娘,被江家拖进泥坑里。
“说话。”
刘桂兰把瓜子放回盘里。
“你跟雪晴领证,到底是咋回事?”
江大平也看着他。
江灵坐在旁边,筷子都不敢碰。
屋里饭菜还热着,卤猪耳上结了点油光,青菜凉了一半。
江辰摸了摸鼻子。
“妈,这事吧……”
刘桂兰眼皮一抬。
“别跟我绕。你小时候偷吃白糖,一张嘴我就闻出来。现在长大了,嘴皮子滑了,妈不傻。”
江辰叹了口气。
“最开始,是假的。”
屋里一下没声。
江灵张了张嘴。
“哥,你玩这么大?”
刘桂兰抄起桌上的筷子就拍了过去。
“你还真敢!”
筷子打在江辰胳膊上,不疼。
但刘桂兰气得胸口起伏。
“结婚证是假的?还是人是假的?”
江辰忙说:“证是真的,人也是真的。”
“那什么是假的?”
“感情……一开始没到那份上。”
刘桂兰气笑了。
“你可真有本事啊。人家姑娘开豪车,住别墅,管我叫妈,给你爸夹菜,还坐咱家小板凳吃青菜。合着你们俩搁这儿演戏给我看?”
江辰低头挨训。
这回他没顶嘴。
江大平把茶杯放下。
“桂兰,先听孩子说完。”
“听啥?”
刘桂兰眼圈红了。
“老江,我跟你说,我宁愿他找个卖菜的,找个摆摊的,哪怕找个脾气差点的,只要俩人真心过日子,我都认。”
“可他拿人家姑娘挡事,这算啥?”
“雪晴那孩子多好啊。她要是真喜欢小辰,咱江家拿啥还?她要是不喜欢,小辰赖着人家,又算个啥男人?”
江辰挠了挠头。
“妈,我没赖。”
“你还没赖?”
刘桂兰指着他。
“你住人家房子,坐人家车,让人家替你挡前妻,挡赵家,挡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今天周子康骂得难听,可有句话扎耳朵也扎心。”
她停了一下,嗓子哑了点。
“外人嘴贱,可咱自己得站得住。”
江灵急了。
“妈,嫂子不是那种人,她对哥……”
刘桂兰瞪过去。
“你闭嘴。你才多大,懂啥叫过日子?”
江灵委屈地嘟囔。
“我都大学了。”
“大学了也不懂柴米油盐。”
刘桂兰擦了下眼角,又看向江辰。
“小辰,妈不是嫌雪晴有钱。”
“妈是怕你心飘了。”
“男人可以穷,可以混,可以从头来。可不能把腰杆子系在女人裤腰带上。系久了,想直都直不起来。”
杨家在江州是首富,是很牛,但自己那至尊黑卡里的钱,怕能买十几十个杨家。
要说高攀,也是杨家高攀了自己……
江辰端起水喝了一口。
“妈,你这话有点糙。”
刘桂兰抬手又要打。
江辰赶紧举手。
“我听,我听。”
江大平看着儿子。
“你跟雪晴,现在到底怎么想?”
江辰难得没嬉皮笑脸。
“刚开始是各取所需。她拿我挡杨家那些麻烦,我也顺手帮她。”
“后来嘛……”
江灵凑过去。
“后来咋了?”
江辰看她一眼。
“后来你嫂子排骨做得不错。”
江灵翻白眼。
刘桂兰气得想笑,又硬憋回去。
“少拿排骨糊弄我。”
江辰放下杯子。
“妈,我没想骗你们。只是这事说起来乱。”
“雪晴不是坏人,我也没欺负她。她有她的骄傲,我有我的麻烦。”
“我们俩现在……算搭伙过日子。”
刘桂兰听得更堵。
“搭伙?”
“结婚是搭伙?”
“你当开饭店拼桌呢?”
江辰被骂得没脾气。
江大平倒是开了口。
“桂兰,孩子能说出来,说明没坏到根上。”
刘桂兰瞪他。
“你还护着?”
江大平苦笑。
“我不是护着。我是觉得,这事拖不得。”
刘桂兰点头。
“对,拖不得。”
她转向江辰。
“明天,你去跟雪晴说清楚。”
江辰一愣。
“说啥?”
“该咋样咋样。”
刘桂兰把话咬得很硬。
“人家姑娘若是真愿意跟你过,你就正儿八经追,拿出男人样来,别天天人字拖晃悠。”
“人家要是只是帮忙,你别耽误她。”“证可以慢慢办手续,情分不能骗人。”
江辰揉了揉太阳穴。
“妈,这事没那么简单。”
“啥事简单?”
刘桂兰反问。
“你爸腿断那会儿简单吗?你坐牢那三年简单吗?旧瓦巷这些年简单吗?”
“日子没简单过,可人不能糊涂。”
江辰没说话。
他能一针救人命,也能一巴掌让周子康老实。
偏偏母亲这几句话,他接不住。
刘桂兰看他不吭声,语气软了些。
“小辰,妈不是逼你。”
“妈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回来,妈比谁都高兴。”
“可妈也怕。”
她低头捡起一粒瓜子,又放下。
“怕你刚从牢里出来,心里空,别人对你好一点,你就拿命贴上去。”
“也怕雪晴心善,被你拖着走。”
“你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玩法,可婚姻这碗饭,不能夹生。”
江辰看着她。
“妈,你还挺会讲。”
刘桂兰哼了一声。
“跟你爸过了三十多年,没吃过猪肉,还没看过猪吵架?”
江灵没忍住笑出声。
屋里那口气松了点。
刘桂兰转身从柜子里翻出手机。
江辰心里咯噔一下。
“妈,你干嘛?”
“给你马姨打电话。”
江辰眼皮跳了跳。
“不是,咱刚聊到婚姻伦理,怎么跳到马姨了?”
刘桂兰按着老花镜找号码。
“思思那孩子,妈见过。人老实,会过日子,跟咱家知根知底。”
江辰坐直了。
“妈,我还没离呢。”
“我让你去吃顿饭,又没让你今晚入洞房。”
刘桂兰瞪他。
“你跟雪晴说清楚之前,先见见思思。你心里有个数,也让妈心里有个底。”
江辰服了。
“妈,这不合适。”
“哪不合适?”
“我结婚证还热乎。”
“热乎你就拿去当暖宝宝。”
刘桂兰拨通电话。
江辰伸手想抢,被江大平用拐杖拦了一下。
“让你妈折腾吧。她今天不折腾,夜里睡不着。”
电话接通。
刘桂兰嗓门一下变得亲热。
“玉梅啊,吃了没?”
“哎,对,我桂兰。”
“思思在家不?我想着,明天让两个孩子见见,吃个便饭。”
电话那头传来马玉梅的笑声。
隔着听筒都能听出喜气。
“桂兰,你可算想通了!我跟你说,我家思思现在懂事得很。不上那些虚头巴脑的班了,晚上还做兼职,补贴家里。”
刘桂兰愣了下。
“晚上兼职?干啥?”
马玉梅顿了顿。
“就……服务行业。端端酒水,接待客户。正经地方,工资高。”
江辰抬头。
江灵也看过来。
刘桂兰没多想。
“孩子辛苦。那明天中午有空不?”
“我问问她。”
马玉梅那边喊了一声。
“思思!你刘姨说明天让你跟江辰吃饭!”
电话里传来一道年轻女声,隔得远。
“妈,我明天上班。”
马玉梅压低嗓子骂。
“上啥班?你那破班少去一天老板能死啊?”
“妈,我真请不了假。”
思思的声音急了。
还有音乐声,鼓点很乱。
江辰耳朵动了动。
那不是普通饭店的动静。
低频音箱震得话筒发麻,旁边还有男人划拳的吆喝。
马玉梅不耐烦。
“你在哪呢?怎么这么吵?”
“我……我在店里。”
“啥店?”
“朋友的奶茶店。”
江辰端着杯子,差点笑出声。
奶茶店放DJ?
这是珍珠成精了?
刘桂兰也听出不对,眉头皱起来。
“玉梅,思思是不是不方便?那就改天。”
马玉梅急了。
“方便,咋不方便?桂兰,你等着,我现在就让她明天回来。”
电话那头乱了起来。
“妈,你别来!”
思思的声音一下变尖。
“我真没事,你别问了!”
紧跟着,话筒里传来男人的笑。
“思思,躲哪儿打电话呢?王总等你敬酒,别让客人扫兴啊。”
马玉梅那边没声了。
刘桂兰也没声了。
几秒后,电话被挂断。
屋里只剩电风扇的吱呀声。
江灵小声说:“奶茶店还敬酒啊?”
刘桂兰没骂她。
她看着手机,脸上那点怒气散了,换成说不出的难受。
“这孩子……”
江辰把杯子放下。
“妈,明天相亲取消吧。”
刘桂兰没接话。
她站起来,把桌上的碗筷往厨房收。
“人家姑娘也不容易。”
江辰看着她背影。
“妈,你不会还想让我去吧?”
刘桂兰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啦响。
过了会儿,她说:“小辰,明天你陪妈去看看思思。”
江辰靠回椅子。
“看可以,相亲不行。”
刘桂兰没回头。
“先看人。”
“要是她真被人欺负了,咱不能当没听见。”
江大平叹了口气。
“桂兰,你别把事情想岔。”
“我没想岔。”
刘桂兰关了水龙头,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玉梅跟我二十多年交情。她嘴碎,可心不坏。”
“她今天能把话说到咱家,说明是真没路了。”
“小辰,妈也不是逼你,两家到底处了二十多年,你小时候也和思思玩过,见个面吃个饭总行吧?”
江辰本想拒绝,可看到老妈宾角的白发,到嘴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只能无奈点头,可怜天下父母心,算了,只要老妈开心,就随她吧,反正吃个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