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所里,空气像是被抽干了。
那个身穿黑色西装,气质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目光从费力磨药的何冰身上,缓缓移到了门口躺椅上的江辰身上。
那眼神,就像在打量一件碍事的家具。
“你是谁?”中年男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长居人上所特有的审视和疏离。
江辰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翻了个身,继续刷着手机短视频,嘴里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
“看大门的。”
“噗。”
正在给江辰倒水的王娇娇,一个没忍住,直接笑了出来。
看大门?
我哥要是看大门的,那这世界上就没有医生了。
中年男人眉头皱得更深了,他显然没功夫跟一个“看大门的”废话。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何冰身上,语气虽然客气,但那股不容拒绝的强势却愈发明显。
“何医生,我们家老爷子身份尊贵,时间宝贵。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烫金的支票簿,龙飞凤舞地签下一串数字,撕下来,递到何冰面前。
“一百万,只是定金。只要您肯移步,事成之后,这个数,再翻十倍。”
一百万定金!
一千万诊金!
正在跟黄芪较劲的何冰,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不是没见过钱,但如此豪横的手笔,还是让她心头一跳。
更重要的是,这代表了对方的身份和地位,绝非等闲。
也是对她医术的一种最高认可。
曾几何时,这才是她何冰应该过的生活,受人尊敬,一掷千金只为求她出手。
而不是在这里,对着一堆破草药,干着学徒工的粗活!
她下意识地看向门口的江辰,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询问和挣扎。
中年男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上的不耐烦已经毫不掩饰。
一个看大门的,也配影响何医生的决定?
“何医生,请吧。”
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甚至上前一步,准备亲自为何冰引路。
然而,门口那个“看大门的”,又开口了。
“我刚才说的话,你没听见?”
江辰终于放下了手机,坐直了身体,那双漆黑的眸子,第一次正眼看向那个中年男人。
“我们诊所,病人不来,医生不去。”
“还有。”
他指了指何冰面前的石臼。
“我的实习生,现在很忙,没空。”
中年男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一个看大门的,居然敢三番两次地插嘴?还敢替何医生做决定?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他声音一冷,“我劝你最好搞清楚自己的身份,有些事,不是你一个看门的能掺和的!”
“滚开!”
他懒得再废话,直接伸手,就要去拉何冰的胳膊。
何冰被他这粗鲁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然而,中年男人的手还没碰到何冰的衣角,一只手就从旁边伸了出来,轻飘飘地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是江辰。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旁边,动作快得像个鬼魅。
“我的人,你也敢动?”
江辰的语气很平淡,但那搭在他手腕上的两根手指,却像是两把烧红的铁钳,死死地锁住了他的筋骨。
中年男人脸色大变!
他自问也是练过几年的散打,身手不凡,寻常三五个大汉近不了身。
可现在,在这个看似瘦弱的年轻人面前,他感觉自己的手腕像是要被捏碎了!
那股钻心的剧痛,让他额头瞬间冒出了冷汗!
“你……你放手!”他咬着牙,另一只手已经握拳,准备反击。
“我再说一遍。”
江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滚。”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啊——”
中年男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踉跄着倒退几步,抱着自己已经变形的手腕,满脸都是痛苦和不敢置信。
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个看大门的,怎么敢动手?还下这么重的手!
“你……你找死!”
中年男人疼得面容扭曲,他死死地盯着江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知不知道我们家老爷子是谁?”
“我告诉你,我们家老爷子,是年万愁!”
年!万!愁!
这三个字一出口,整个诊所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王娇娇吓得小脸煞白,手里的水杯都差点掉在地上。
年万愁!
江州地下皇帝!
那个跺一跺脚,整个江州地下世界都要抖三抖的男人!
何冰的瞳孔也是猛地一缩。
她虽然不混迹于那个圈子,但也听过这个如雷贯耳的名字。
眼前这个人的主子,竟然是年万愁!
江辰这一下,是捅了天大的篓子了!
中年男人看着他们惊恐的表情,脸上露出了残忍而得意的笑容。
“怕了?”
“小子,你现在跪下来,给我磕头道歉,再自断一臂,然后跟我去见我们家年爷请罪,或许还能留一条狗命!”他以为,搬出年万愁这个名字,足以吓得任何人屁滚尿流。
然而,江辰的反应,再一次让他失望了。
江辰掏了掏耳朵,脸上露出一副思索的表情。
“年万愁?”
“没听过。”
“很厉害吗?”
中年男人彻底愣住了。
在江州,居然还有人没听过年万愁的名字?
这是真傻,还是在装逼?
“好!好!你有种!”中年男人气急反笑,他忍着剧痛,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我今天就让你看看,死字是怎么写的!”
电话很快接通。
“喂,福伯,事情办得怎么样了?”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年……年爷!”被称作福伯的中年男人,声音都在发抖,一半是疼的,一半是气的。
“出……出事了!”
“我请不动何医生,还……还被人打断了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一股滔天的怒意隔着电话线都传递了过来。
“什么?!”
“在江州,还有人敢动我年万愁的人?!”
“谁干的!他在哪!”
福伯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怨毒地看了一眼江辰,大声吼道:“年爷!他就在仁心诊所!一个看大门的!他还说……他还说没听过您的名号!”
“仁心诊所?看大门的?”
电话那头的年万愁,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声音里充满了疑惑。
紧接着,福伯就听到电话那头的呼吸,猛地变得急促起来!
那是一种极度震惊,甚至带着一丝恐慌的喘息!
“年……年爷?”福伯有些不安地问了一句。
“你……你说的那个看大门的,是不是……是不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长得……长得有点小帅,还总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年万愁的声音,竟然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福伯愣住了。
年爷怎么会知道那个小子的长相?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江辰,结结巴巴地回道:“是……是啊……”
“啪!”
福伯仿佛听到了电话那头,有什么珍贵的东西被失手打碎的声音。
紧接着,就是年万愁那近乎咆哮,充满了无尽惊恐的吼声!
“蠢货!你这个蠢货!”
“谁让你去那里的!谁让你得罪他的!”
“那是你看大门的吗?那是老子的救命恩人!是老子的祖宗!”
“你他妈想害死我啊!”
福伯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僵在了原地。
祖……祖宗?
他听到了什么?
权倾江州的年爷,竟然称呼一个看大门的……为祖宗?
“我告诉你,赵福!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江先生跪下!磕头!求他原谅!”
“他要是不原谅你,你就自己从江州大桥上跳下去!”
“我马上到!在我到之前,江先生要是有半点不高兴,我把你全家都填了江!”
“嘟……嘟……嘟……”
电话被狠狠挂断。
福伯举着手机,大脑一片空白,耳边还回荡着年万愁那充满恐惧的咆哮。
他机械地,一点点地,转过头。
用一种看神仙,不,是看阎王爷一样的眼神,看着那个依旧站在原地,一脸风轻云淡的年轻人。
“扑通!”
膝盖一软,福伯再也支撑不住,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的脸,比死人还要白。
“江……江先生……”
他的嘴唇哆嗦着,牙齿上下打颤,一个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
完了。
这次,不是踢到铁板了。
是直接一头撞上了南天门!
江辰根本没理他。
他走到何冰面前,伸手指了指石臼里那基本没怎么变化的黄芪。
“你看,说了半天话,活儿一点没干。”
“重来。”
“磨不完,今天不准下班。”
说完,他重新走回自己的躺椅,舒舒服服地躺了下去,拿起手机,嘴里还哼起了不知名的小曲儿。
那悠闲的姿态,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何冰呆呆地看着他,又看了看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福伯。
她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今天,被江辰用一种极其粗暴的方式,彻底砸碎,然后又重新拼接了起来。
而王娇娇,看着自家老哥那副“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欠揍模样,一双大眼睛里,已经全是崇拜的小星星了。
就在这时。
“嘎吱——”
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在诊所外接连响起。
十几辆黑色的奥迪A6,像是奔丧一样,疯狂地冲到诊所门口,将本就狭窄的巷子堵得水泄不通。
车门齐刷刷地打开,近百名穿着黑色西装的彪形大汉冲了下来,动作整齐划一,气势汹汹。
为首的一辆劳斯莱斯幻影里,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连滚带爬地冲了下来。
他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福伯一眼,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诊所门口。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对着躺椅上那个悠闲的年轻人,深深地、九十度地,鞠了一躬。
“江州,年万愁。”
“拜见,江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