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南城的天已经很热了,酒店内外摆满了香槟玫瑰和白色蝴蝶兰。
迎宾区挂着一幅巨大的婚纱照,照片里刘旸咧着嘴,像终于把星星摘到手,林栀靠在刘旸肩头,笑得安静。
前一天,周远坐了最早一班高铁过来,刘旸亲自去车站接的,一路上嘴没停过,说伴郎服怎么怎么合身、流程怎么怎么顺、还有什么要注意的。
周远靠在副驾上听,偶尔“嗯”一声,眼睛看着窗外。
南城的街景比流城热闹,满街的香樟树绿得发亮,热浪从车窗缝里挤进来。
刘旸忽然说:“周哥,明天你可得撑住我。”
周远难得开了句玩笑:“你不怕我抢你风头就行。”
刘旸笑得眼睛都要看不见了:“我老婆只看得见我,你放心吧。”
周远转头继续看车窗外,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平安巷派出所的后院,他也总这样,隔着一层玻璃,看她所在的方向,不说话。
中午的时候林屿和小雪也到了,刘旸带着几个人提前一天去酒店熟悉流程,和司仪对了三遍走位,确认哪一步站哪,哪一步递什么。
刘旸拉着周远试伴郎服,说:“周哥你可真上相,果然我挑东西的眼光没错!”
周远说:“没你上相。”
刘旸笑着说:“那当然,明天我可是主角。”
婚礼当天,林栀凌晨四点就被叫起来化妆。
造型师早早就来到酒店套房摆开阵仗,她浑浑噩噩在镜前坐了两个钟头,由着造型师一点一点给她上妆,发型换了三次,妆容改了两遍。
造型师给林栀盘发、上妆、换婚纱,她全程安静,像一尊精致的瓷娃娃。
直到最后戴上头纱,她才对着镜子轻轻吐了口气。
林栀看着镜子里一点点被描摹出来的自己,婚纱雪白,头纱长长拖在身后,像把她这一身疲惫都盖住了。
她突然有点不认得镜中的人。
小雪陪在一边,坐在角落里盯着,困得直打哈欠。她穿着浅粉色的伴娘裙,裙摆上别着一小簇蓝花。
等造型师走后,小雪替她递水、拉裙摆、往她手里塞巧克力,说:“姐,你脸色太白了,吃点甜的吧。”
林栀坐在镜前,她的眼睛有些肿,前一晚几乎没怎么睡。
小雪以为她紧张,就在旁边说些轻松的话,说:“姐夫他们等会儿来堵门,我跟小哥提前说好了让他挡着,姐夫红包不给到位我绝不开门。”
林栀笑了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小雪。”
“嗯?”
“我这样,好看吗?”
小雪从后面搂住她,握着她凉凉的手,说:“姐,你今天真的特别好看。”
堵门的时候闹得不行,刘旸带着林屿、周远在酒店楼下闹着要抢亲。
红包撒了一路,林屿在外面用身体顶着门,小雪在屋里喊:“姐夫,不给够红包不让进!”
刘旸趴着门缝说:“红包管够,老婆快开门!”
小雪又是讨红包又是做游戏,刘旸在门外扯着嗓子唱《可爱女人》,声音比谁都大,调跑得没边,像要把整层楼都掀翻,把周围一圈人逗得直不起腰。
林栀在屋里听见他们笑闹,忽然有点恍惚。
她低头看手里的捧花,白玫瑰,满天星,还有一枝很小的蓝绣球,好像一时间又看见了当年在平安巷巷口,那个举着猫条冲她傻笑的少年。
门被撞开,刘旸带着伴郎团冲进来,一眼看见林栀,愣了一下,笑得眼睛都快不见。
他穿着她为他挑的白西装,头发乱了,领结歪了,还是先跑过去亲了林栀脸颊。
他蹲下来仰头说:“老婆,我来接你了。”
林栀坐在床沿上低头看他,轻轻笑了。
那笑像浮在雾里的花,美,但不真切。
林屿笑着把人往外拽,说:“规矩呢,先找鞋!”
周远站在门边,没怎么出声,把一只红色高跟鞋从窗帘后拎出来,交到林屿手上。
林栀抬头看他一眼,他穿着深灰色伴郎服,袖口一丝不苟。
刘旸半跪着给她穿上鞋,周远退出去在门外等,没进来。
他把林栀从床上拉起来,抱着她转了一圈,说:“老婆,从今天起你可真跑不掉了。”
她目光飞快扫过门口空荡荡的位置,手指攥紧捧花,迅速低下头,压住眼眶里的热意,嗯了一声。
刘旸抱着她下楼,车队从酒店浩浩荡荡开往宴会厅,十几辆黑色豪车整整齐齐地开上主路,车头别着白玫瑰,像一条沉默的河,引得路边不少行人张望。
刘旸和林栀坐中间那辆,她的婚纱铺了半张座椅,窗外的南城被晨光染成浅金。
刘旸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说:“老婆,累不累?要是撑不住,告诉我,结束了我提前带你走。”
“哪能提前走?”
“我才不管,我老婆累了就得歇着。”
林栀偏头看窗外,轻轻吸了口气,没说话。
他亲了亲她的手背,说:“那坚持一下,流程很快的。”她望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香樟树,忽然想起流城街道两旁的梧桐,想起某个雨夜,有人把伞倾向她这边,自己的左肩全淋湿了;想起电影院里那个安静又笨拙的拥吻;想起那个人跟她说,累了就回头,他一直都在。
她闭上眼,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宴会厅大门推开时,里面乌压压坐了几十桌,全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政商两界有头有脸的人物,刘家沾亲带故的老老少少,还有刘旸所里的领导同事。
闪光灯在门口此起彼伏,照得人晃眼。媒体举着相机,被保安拦在红毯外围。
林栀捧着捧花在后台补妆,小雪蹲下来,一点点帮她整理好乱糟糟的裙摆。
台上的司仪在积极暖场,大屏幕上反复播放着她和刘旸的合照,全是日常打闹、嬉笑的画面,看着格外般配。
小雪起身时忽然小声问了句:“姐,你真的不后悔吗?”
林栀正对着镜子调整头纱,手停了一下,没有回答。
小雪也没再问,轻轻拉了拉她的手,说:“姐,挽着我。”
司仪的声音从厅内传出来,音乐响起,侧门打开。
刘旸站在红毯另一头,身后一左一右站着林屿和周远。
两个伴郎一个清瘦一个挺拔,林屿穿着炭灰色西装,脸绷得有些紧。
周远一身浅灰,胸针别得端正,整个人沉得像是从另一个时空里走出来一样安安静静地站着。
她的目光越过重重人影,落在红毯尽头的三个人身上。
隔着满室灯光和宾客,两个人只对视了一瞬,林栀就飞快把视线移回刘旸脸上。
她捧着捧花,被小雪牵着,慢慢走进门。
红毯很长,花门很高,满场人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追着她,音乐很轻,是首老歌的钢琴版。
小雪挽着林栀一步步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问:“姐,你手心怎么这么凉?”
林栀沉默了一路,她的脚步很慢,像走了很远的路,才终于从平安巷走到了这里。
小雪把她的手挽得更紧,她走到刘旸面前,刘旸先一步迎上来,小雪把她的手轻轻交到刘旸手里,退到一旁。
刘旸在笑,林屿在笑,周远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他像电影里被定格的背景,所有喧闹都与他无关。
刘旸笑得眼睛里带着泪花,握住她的手,叫了声老婆,掌心全是汗。
她抬起头,对着刘旸笑了笑,司仪开始致辞,宾客们鼓掌。
林栀垂着眼,听着那些关于“天生一对”“白头偕老”的话,像听一场与自己不太相干的祝福。
司仪妙语连珠,到了交换戒指环节,司仪的声音在耳边响:“请新郎新娘交换戒指。”
周远捧着戒指托盘,从刘旸身后缓缓上前,站在两人身旁。
托盘上两枚戒指并排摆着,在灯下折出细碎的光。
林栀从托盘里拿起那枚男戒,指尖与他轻轻擦过。
她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抬起头,目光越过刘旸的肩膀,落在周远身上。
周远神情平静地看着她,眼里有很淡的一点光,嘴角极轻地牵动了一下,又像没有。
刘旸从另一侧拿起女戒,笑着看她。林栀狠狠逼回眼泪,朝刘旸弯了弯眼睛。
刘旸单膝跪着给林栀戴上戒指,她也把戒指慢慢推上刘旸的无名指,推到最底时,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一颗,接着又一颗。
刘旸仰头看她,眼眶也湿了。
大家都以为是感动,司仪说:“新娘子激动了。”
宾客都在鼓掌,台下掌声如雷。
刘旸站起来,伸手替她擦眼泪,说:“不哭了,老婆,以后都有我。”
林栀点点头,被他拉进怀里拥吻。林栀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混在吻里,咸而烫。
她看见人群里小雪红了眼眶,看见林屿别过脸去,周远就站在他们身后,往后退了半步,捧着空空的托盘,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嘴角扬了一下,又慢慢落了回去。
掌声更响了,可她觉得自己像被按进了深水里,什么都听得见,又什么都远。
林栀闭着眼,想起刚才司仪问她“你愿意吗”,她只能在这一秒里,借着满场祝福,把那个名字,最后一次刻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