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猫知道的那些事 > 第356章 称斤两
    老贺把查到的所有材料放在书桌上时,老爷子正在喂鱼。

    书房里亮着一盏老式台灯,只有窗外的香樟叶被风吹得簌簌响。

    他放下鱼食,抽了张湿巾慢慢擦手,目光才落到那叠档案上。

    老爷子戴上老花镜,慢条斯理地拆开线绳,抽出里面那叠纸,一页页翻看。

    林栀的照片、身份证复印件、学历证书、工作履历、家庭关系、涉诉记录、就医记录,一样不少。

    最后两页写着她几天前刚和刘旸领了证。

    老爷子在“结婚登记”那栏上停了好一会儿,翻回前页,又看到她一年前因“先兆流产”入院,做过清宫手术。

    “孩子是谁的?”

    老贺站在后面,斟酌着说:“没查到确切记录,但听当时医院一个值班护士说,陪护的是个年轻警察,听描述……应该是旸旸。只是不敢确定,那孩子到底是不是旸旸的。”

    老爷子目光在那几行上停了一会儿,又继续往下看。

    几场官司,从医疗纠纷到继承纠纷,都是她一个人在跑。

    老爷子看到这里,点了点头:“倒是个能扛事儿的。”

    老爷子沉吟片刻把资料合上,说:“领证了?”

    老贺应了声,说:“前天刚领的。”

    老爷子嗯了一声,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沉沉的天气,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着。

    他活到这把年纪,什么风浪没见过。

    一个三十多岁、拖着一堆旧事、还流过孩子的女人,不声不响就把自己最倔的孙子拐去领了证。

    他原本只是好奇,现在倒真来了兴致。

    老贺问:“要不要先单独见见?”

    老爷子摆摆手:“不急。先安排饭局,家宴提前。该叫的都叫上,把老宅那边的人也请来。我要亲自会会那丫头。”

    老贺点头:“好,那林小姐那边,怎么跟她说?”

    老爷子笑了笑:“让刘旸带她来,不来也得来。别太铺张,就一顿饭,但人必须齐。”

    老贺点头退出去,老爷子一个人站在窗前,背在身后的手轻轻转着那枚玉扳指,一下,两下,像在盘算一件比家宴大得多的事。

    他看着南城的夜一寸一寸沉下去,说:“这潭水,也该搅一搅了。”

    隔了几天,刘旸接到老贺打来的电话,让他周末带林栀回家吃饭。

    刘旸接到电话时还挺意外,随后应了下来。

    他挂了电话转头看林栀,说:“老婆,我爷爷点名要见你。”

    林栀正在叠衣服,听了这话手上一停,问:“你爷爷怎么会知道我?”

    刘旸说没准儿是看见他朋友圈了,林栀哦了一声,心里却完全没底,说:“我能不去吗?”

    刘旸扑过来抱住她,说:“老婆,这顿饭躲不掉了,爷爷说想见见你。你不用紧张,老头儿平时挺随和的。”

    “你爷爷,就是那个总上商业新闻的刘曜山?”

    刘旸点头,林栀轻轻吸了口气,说:“刘旸,你能不能提前把家里还有什么人物,一次跟我说清楚?”

    “没了没了,真的,他就一个倔老头而已,你别怕。”

    林栀叹了口气,说:“我不怕,我就是腿软。”

    林栀曾经在网上查过刘旸爷爷,屏幕上一连串商业访谈和会议照片,随便点开一张都是那种能上财经版面的人物。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要跟这样的人坐在一起吃饭。

    晚宴设在老爷子的老宅别墅,到了那天,林栀还是认认真真准备了一番。

    她穿了件浅杏色长裙,头发挽在耳后,看起来很乖,挺有素养。

    刘旸看她连头发丝都打理得一丝不苟,笑着说她比去面试还紧张。

    林栀没理他,把买好的礼品又检查了一遍,路过花店还特意进去买了一束淡黄色的郁金香,进门前她又对着手机整理了好几次头发,清了清嗓子。

    他俩是提前半天去的,亲戚叔伯都还没到齐。

    门一开,老爷子正坐在客厅正中的红木椅上喝着茶,穿着家常的毛衫,头发灰白但梳得整齐,看起来倒真像个普通的老人。

    他腰背挺得笔直,一双眼清明得厉害,旁边陪着老贺和两三个公司元老。

    刘旸一进门就喊爷爷,老爷子抬头,目光从孙子身上滑过去,最后落在他身后那个安安静静的女人身上。

    林栀把花和礼物递过去,跟着刘旸叫了声:“爷爷好。”

    老爷子让老贺接了,自己只轻轻点了点头,说:“来了,先坐吧,别拘束。”

    然后他继续跟那几个共事多年的公司老人聊天,没有再往林栀这边看。

    刘旸坐的有点无聊,拉着林栀去参观老爷子的别墅,带着她上上下下逛了一圈。

    等他们转完一圈,人都已经差不多来齐了。

    来的大多是刘家本家叔伯长辈,和公司里跟了老爷子多年的核心人物。

    中年男人们一个个西装革履、气度沉稳,还有几位打扮得体的女眷们。

    刘旸牵着林栀一进门,众人目光便齐刷刷投过来,像在打量某种突然出现在棋盘上的新棋子。林栀的腿瞬时软了半截,下意识攥紧了刘旸的手。

    刘旸倒是一副归了家的自在模样,大大方方拉着她走到长辈们跟前,逢人就笑,笑得比当年做美甲还神气,还不忘把她往身边一揽,挺着胸膛说:“叔,这是我老婆,林栀。”

    对方“哦”了一声,上下打量她一番,笑着点点头。

    林栀只能跟着笑,规规矩矩叫人,把早就练好的“叔叔好、伯伯好”一句句递过去,只是手心微微冒汗。

    宴席上,餐厅里灯亮得通明,老爷子坐在主桌首位,长桌两边坐得满满当当。

    等人都落座了,他才朝林栀招招手:“那丫头,你过来坐我旁边。”

    林栀一怔,看了刘旸一眼,刘旸眉开眼笑,低声说:“去嘛。”

    刘旸带林栀走到主位旁边,把她按在爷爷左手边,然后在她身旁一起坐下。

    林栀半边身子都是僵的,坐下来时背挺得笔直,把包放好,手搭在膝盖上,连呼吸都放得轻。

    老爷子没说什么场面话,招呼饭桌上的人都开吃吧,然后偏过头夹了块烧鹅放进她碗里,问她:“今天怎么没穿厚点,南城晚上凉。”

    林栀受宠若惊,捧着碗连忙说:“谢谢爷爷关心,车上带了外套。”

    老爷子嗯一声,说:“你太瘦了,得多吃。”

    桌上没几个人真在吃饭,同桌几个叔伯跟她客套了几句,问她哪里人、多大了、现在做什么。

    林栀一句一句回答,声音不大,那些人也没多问,很快又把话题转回公司里的事,什么新的股权结构调整、东南片区的项目进度、老宅那边的地皮评估、新政策下的合规成本,还有一些人名、地界、关系往来,偶尔扯到哪家分公司的人事。

    林栀听不懂,也不强装,安安静静吃着碗里的菜。

    老爷子话不多,偶尔跟人应两句,但一直不动声色地观察她。

    她本来端着十二分小心,谁知老爷子言语虽淡,却不带什么刺,偶尔偏过头,用只有她听得见的声音问她,在南城住得惯不惯、有没有哪里吃不惯,工作顺不顺利、刘旸那小子老不老实。

    语气像老人在跟自家小辈闲话家常,林栀提起来的心这才慢慢放下一点。

    刘旸在旁边说:“爷爷你别老问她,让她好好吃饭。”

    老爷子瞥他一眼,说:“就你话多。”

    老爷子让保姆给她盛汤,一边问一边夹菜放进她碗里,动作自然得不像第一次见面,说:“南城菜淡,安城人吃不惯吧。”

    林栀说:“还行,我们那边偶尔也喝汤。”

    老爷子哦了一声,嫌弃地说了句:“你瘦得跟竹竿似的,是得喝点汤补补。”

    林栀能感觉到,这老人笑着给她夹菜的每一秒,都像在称她的斤两。

    老爷子看着和善,可那双眼睛总像能看穿什么,笑着看她的时候,她总觉得像在被人一层层剥开,连藏在最里面的那点旧伤都快要被翻出来了。

    她只能把碗里的饭一口一口吃完,尽量笑得自然一些。

    刘旸在旁边傻笑,说:“爷爷我也要!”

    老爷子用筷子尾敲了他一下:“你吃得够多了。”

    刘旸嘿嘿笑,在桌下捏了捏林栀的手指。

    刘晏坐得离他们不远,喝了几杯酒,一直没怎么说话。

    吃到后半程,他单手晃着杯里的红酒,笑模笑样地看向林栀,冷不丁开口:“弟妹,怎么来南城不去大公司,甘心从实习期重新熬?是不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你现在可是正经刘家人了,要不干脆辞了你那破工作,来自家公司帮帮忙?”

    他问得轻巧,但桌上不少人都朝林栀这边看过来,几个公司元老都跟着笑。

    林栀没抬头,先把嘴里的菜咽下,才说:“破工作也得有人做,又不是什么端不上台面的事。何况我现在是新入行,从实习做起是应该的。”

    他继续不紧不慢地问:“弟妹,你做仓管那么久,突然上手财务,脑子还能反应的过来?”

    林栀不卑不亢的说:“就是怕自己做不好,才要先实习。”

    刘晏还要说什么,刘旸放下酒杯开怼:“你管得那么宽,怎么不去管管你自己公司那堆破账?公司的事有你和爷爷,别把我老婆往那堆烂摊子里扯!”

    刘晏笑了笑,说:“我就是随口问问,又没让她今晚就进董事会,你急什么?”

    刘旸哼了一声,说:“你别老在饭桌上找她不痛快,她吃不好饭你负责?”

    老爷子这时候慢悠悠放下筷子,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桌子:“行了,吃饭就好好吃饭,斗什么嘴。”

    刘晏这才收了声,端起酒杯朝林栀虚虚一举,笑着说:“弟妹别见怪,我这人就爱逗人。”

    刘旸瞪了他一眼把话咽回去,转头给林栀夹菜。

    刘妈妈在不远处和刘旸的姑姑说话,连个眼神都未投过来,只有刘爸爸偶尔隔桌朝林栀点点头,示意她别拘束。

    她知道,这顿饭吃完,她在这个家里要面对的,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