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出分那天,小表妹是在林栀家里查的成绩。
她一大早就跑到林栀家,盘腿坐在沙发上坐了快一个小时,把笔记本电脑往茶几上一搁,手指悬在触摸板上犹豫了好几秒,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把三花的尾巴都快撸秃了。
她嘴上说“肯定没问题”,眼睛紧闭着,手抖了半天也不敢点确认键。
最后还是林栀替她点下去的。
屏幕刷新了一瞬,分数弹出来,她睁开一只眼偷偷瞄了一下,比省控线高出不少。
小雪愣了半秒,然后从沙发上弹起来抱住林栀又蹦又跳,踩着拖鞋在客厅里蹦了好几个来回,尖叫声把三花吓得从沙发上窜下来躲进了茶几底下,抱着林栀的胳膊使劲摇,说:“姐!我考上啦!”
林栀被她摇得头晕,笑着说:“你赶紧给你妈打电话。”
小雪拿起手机拨通二姨的号码,声音里压不住的兴奋,说:“妈你猜我考了多少分?分数比警校往年录取线高出不少!”
二姨在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哭了出来。
她拿起手机给周远发了条语音,嗓子都快喊劈了:“周远哥哥!我考上了!你等着,我马上去当警察,到时候比你帅一百倍!”
周远大概在值班,隔了一会儿回了一条:恭喜,加油。
小雪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然后一撇嘴说:“这人怎么连多打几个字都不肯?这么官方,起码得发三个感叹号才对!”
林栀在旁边笑着说人家忙着呢,然后从包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大红包递给她,说:“这是姐姐的,说话算话。”
小雪捧着红包笑得眼睛都快没了,说:“发财了发财了!”
然后她迫不及待地点开刘旸的对话框,把红包拍了个照发过去,说:“帅姐夫,这是姐姐给的,你有没有表示呀?”
刘旸秒回了好几个大哭和红包的表情包,说工资还没发,发了给你补,随即又私下给林栀转了五千块钱,备注写的是“给小雪的贺礼,你别跟她说是我转的”。
林栀收了,然后转账给了小表妹,备注写的是“帅姐夫给准警花的学费赞助”。
志愿填报那天小雪只填了一个学校,是周远的母校,她毫不犹豫地把那所警校填在了第一志愿,专业选了侦查学。
林栀问她:“你不再考虑考虑别的?”
“不用考虑,我一开始就想好了。”
志愿提交之后她靠在沙发上一脸满足地叹了口气,说:“我觉得周远哥哥现在应该开始紧张了。”
“人家紧张什么?”
小雪说:“我马上就要跟他当同行了,他肯定在想以后拿什么借口躲我。”
录取通知书寄到的那天,小雪专门捧着那张红彤彤的纸举在胸前拍了好几张自拍,发了个朋友圈配文“未来的陈警官”,贴了一个戴墨镜的得意表情。
那条朋友圈收获了好几十个赞,周远也赞了,陈恒第一个评论说:妹子,苟富贵勿相忘,林屿在底下跟了句:你以后别让我姐操心就是最好的富贵。
林屿兑现了当初在火锅桌上的承诺,给了她一个大红包,真的比林栀那个还厚。
小雪捏着红包说:“小哥你下次给红包能不能偷偷给我,别当着我姐的面,你这明显是要压她一头。”
林屿说:“那我下次给你两张支票,一张公开的一张秘密的。”
小雪说:“这还差不多。”
当晚姐弟俩带着她出去吃了顿大餐,小雪穿着新买的连衣裙坐在桌前,把录取通知书往桌上一拍说今天她是主角,谁也别跟她抢。
小雪对着满桌子菜双手合十郑重宣布这是她上大学之前最后一顿放纵,明天开始她就要按照警校的体能标准给自己加训了,然后筷子毫不犹豫地伸向了最肥的那片肥牛。
后来她一本正经地说等她毕业当了警察一定要请姐姐吃顿更贵的,到时候帅姐夫买单,她负责点菜。
提到刘旸,转头问林栀:“姐,帅姐夫是不是很久没回来了?”
林栀说他假都用完了,年底再说。
小雪哦了一声没有追问,继续埋头吃她的饭。
她嘴上不怼刘旸了,但心里还是替姐姐觉得委屈,只是她开始明白有些事不是她该插手的,于是把那份小小的不痛快咽进肚子里。
回去的路上小雪靠在车窗边翻着那张录取通知书一遍一遍地看,忽然说:“姐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周远哥哥帅是因为他穿警服,现在觉得他帅是因为他对别人好,以后我也要当那样的警察。”
林栀揉了揉她的头发,说:“一定会的。”
刘旸确实很久没回安城了,处分记入档案之后,他的调休申请被连续驳回了好几次,连之前攒下的调休额度也被排班表挤得无影无踪,无论做什么都要提前跟教导员报备。
他不敢跟林栀提这件事,不敢告诉姐姐自己背着个处分,怕她自责,更怕她刚养好的身体又因为这个消息添一层心事。
他自己清楚今年所有的假期都被那次处分扣光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每天准时打视频。每次都挑些轻松的聊,把处分的事咽在肚子里烂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在视频里只说是最近太忙,人手紧排班密,等过阵子就好了。
林栀没有追问,她注意到刘旸眼下的黑眼圈越来越深,有时候聊着聊着他会忽然沉默几秒,然后很快又扯出一个笑容把话题岔开。
她知道他一定有难处,他只是不想让她担心。
她靠在沙发上听着他在视频那头絮絮叨叨地讲橘猫又抓坏了一卷卫生纸、扒拉沙发被她妈发现、食堂今天的排骨炖得特别烂,有时候讲着讲着林栀靠在沙发上睡着了,他就把声音放轻,安静地看一会儿,不挂断,气氛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她知道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只是几百公里,那些他不想说的事、她不知道的事,正在悄悄积压成另一种距离。
刘旸在网上给她买了各式各样的搞怪解压捏捏乐,小笼包形状的、三花猫造型的,还有一只绿油油的小青蛙。
包裹寄到林栀公司,前台小张递给她的时候说:“林姐,你家那位又给你寄零食了。”
她拆开发现不是零食,是一只软趴趴的小青蛙捏捏乐,捏一下眼珠子会弹出来,丑得她当场笑出声。
她把小青蛙摆在办公桌上,被旁边工位的同事看见了,说:“你男朋友真有意思。”
每次同事路过都会捏一下,说:“这小东西还挺解压。”
偶尔会有不太友好的声音从隔壁工位飘过来,说:“有些人仗着男朋友是警察就娇气,怀了孕还要请假,耽误全组进度。”
她装作没听见,把小青蛙放回桌上,继续整理季度报表。
那阵子林栀在公司里也不太好过,她流产那件事最初只有送她去医院的同事和帮她办住院手续的前台小张知道,但茶水间的流言蜚语不需要经过任何人批准就能自己长出腿。
公司里偶尔有人拿她流产的事当谈资,茶水间里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在她走近时戛然而止,她端着茶杯路过时那些声音就像被关掉的收音机瞬间安静,她一走远又嗡嗡地响起来。
后来变成有人当面议论,说那个女的,仓库里出了那么多血,救护车都来了,后来就回家歇了好几天,好像也没听说她结婚。
她去复印文件时总感觉有几道目光落在自己后背上,她表面上装作不在意,装作听不见,该怎么上班怎么上班,但在那种微妙的目光里待了一整天之后,晚上回到家还是会觉得浑身脱力。
她一个人的时候会把那个小锦囊从帆布袋夹层里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絮絮叨叨地,像是在哄一个看不见的小孩入睡:妈妈今天又被那几个讨厌的同事议论了,不过没事,妈妈脸皮厚;爸爸那边最近在处理一个挺复杂的案子,好几天没睡好,他单位食堂的红烧排骨特别好吃,等你长大了一定让他带你去吃;今天李奶奶又来给妈妈炖了排骨汤、三花最近又胖了,小歪开始爱吃罐头了;宝宝对不起,妈妈今天装得不太好,妈妈有点难过。
她说着说着就掉眼泪,有时候就靠在沙发上握着那个锦囊哭着哭着慢慢睡着了,泪水洇进枕头里,醒来的时候脸上还有干了的泪痕。
周末林屿还是照常来,像往常一样买一大袋水果放在茶几上,进了门先去逗三花小歪,然后挽起袖子帮姐姐把家里各个需要维修的地方检查一遍。
姐弟俩坐在沙发前的地板上喝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最近的近况,三花蜷在林屿膝盖上打盹。
窗外院子里茉莉花开得正盛,白花瓣层层叠叠的,风一吹满阳台都是淡淡的香。
那是林屿从江城回来的时候亲手种的,他说地栽的花开得就是比盆栽里的好,大概是土里的养分更足。
林栀问起那个男人的情况,林屿随口提了一嘴,说前阵子回去看那个男人,跟护工聊了几句,康复情况还算稳定,老样子,躺在那儿骂人,不过护工挺上心的,他去了也就帮着翻了翻身,没再多待。
林栀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茶杯放在茶几上,看着他比以前更清瘦的脸,说:“小屿,你现在稳定下来了,要不要考虑换一个更好的平台?”
她知道弟弟一直在这家小公司当软装设计师,离家远、工资也一般,她觉得凭他的本事不该只做这些。弟弟很有天赋,不是想让他赚钱给谁,是希望他能去更大的平台、做真正配得上他才华的事。
她看过他画的所有图,从江城那个旧厂房改造方案的空间轴测图、手绘的钢结构节点大样,到后来接的几单私活,她每一张都认真看过,每一页都很用心,随便哪一张放进作品集里都够漂亮。
“你对空间和光线的处理很有天赋,不是每个设计师都有这种直觉的,这种天赋不该被埋没在一家小装修公司里,要不要考虑换一份薪资更高的工作?”
林屿低头挠着三花的下巴,沉默了一会儿说:“姐,我现在干得还行,这样就挺好,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我暂时不想折腾。”
“那你以后会考虑吗?”
“我现在下班了有时间接点私活攒作品集,等稳定了会考虑的,姐你不用担心,等时机合适了我就跳。”
林栀点点头没再催他,拿起茶壶给他续了一杯,说:“行,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窗外夕阳从石榴树间漏进屋子,三花从他膝盖上蹦下来,慢悠悠走去阳台的藤椅上。
林屿心想等他再攒一些作品就去考那家他一直想去的大事务所,到时候换个大点的房子把姐姐接过来一起住。
只是现在他还不够格,还不能说。
他坐在沙发上陪姐姐看了会儿没什么营养的综艺节目,等姐姐困了催她进屋睡觉,帮她关好门窗,拎着垃圾袋轻轻带上门。
单元门前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他站在门外,在心里把那个憋了很久的念头又翻出来默念了一遍:以后换我来照顾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