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姨第二天一早还是来了。
她嘴上说习惯了,到点就醒,闲着也是闲着,但周远知道她是不放心。
他一早陪着李姨去菜市场,一只手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购物袋,里面是刚买的蔬菜排骨和一条宰好的鲫鱼,另一只手拎着几包速冻水饺和几盒半成品菜,和李姨一起去了林栀家。
开门的是林屿,他进门先扫了一圈客厅,家里只有林屿一个人在家,他转头问:“你姐和刘旸呢?”
林屿接过他手里的袋子,说:“他俩去社区跑姥姥的养老金注销手续了,刚走没多久。”
周远看见客厅沙发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薄被和枕头,什么也没问,帮着林屿把速冻水饺塞进冷冻室码得整整齐齐。
李姨弯腰换了拖鞋,说:“周远假期用完了,下午两点的车票,流城那边还有案子等着他回去交接。”
她环顾着客厅,像是自言自语,语气里藏不住的担忧,说:“栀栀这丫头从今天起就一个人住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好好吃饭。”
林屿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说:“那这一下子人不就走完了?大弟哥说他下午也得走。”
然后他继续把那袋蔬菜往冰箱里码,说:“李姨你放心,我走之前会多盯着姐姐吃几顿饭的。”
李姨转头看了他一眼,问他:“小屿,你还能待几天?”
“我还能待大概三四天吧,公司那边过几天有个项目要验收。”
李姨点点头,坐在沙发上,认真地看着他。
“小屿,我跟你说,你姐这人不肯让人操心。饿了不说饿,累了不说累,难过也不哭出声。以前老太太在,好歹有个牵挂拴着她,现在老太太走了,我怕她一个人糊弄日子。”
“以后我不在的时候,你替我多盯着她。不用做什么大事,就隔三差五问她吃没吃饭、睡没睡觉,她不回你就多问几遍,她嘴上嫌烦,心里是记着的。”
林屿沉默了一下,说:“李姨你放心,我会的。就是我那边项目忙起来可能没法经常过来,但我一定会尽量抽时间。”
李姨点点头,说:“你隔几天给她打个电话也行,让她知道有人惦记着她。”
她穿上围裙,把鲫鱼从袋子里拿出来放进厨房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冲着,然后关掉水龙头,走出厨房,看着两个身高相仿的男人并肩蹲在冰箱前收拾东西。
她看着面前这两个年轻人,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把,先对林屿说:“小屿,你姐这几天表面看着还行,但心里头肯定还难受着。你在江城有工作,也不能一直待着,你走了以后我隔三差五过来一趟,给她做点好吃的带过来,反正离得也不远,你不用太惦记。”
林屿点了点头。李姨又转头看向周远,说:“臭小子你也是,回了流城好好上班,别老惦记这边。栀栀有我照顾,饿不着她。”
李姨转身进厨房把鲫鱼拎起来放进盆里,拿刀背刮着鱼鳞,哗哗的水声填满了厨房里短暂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不管你们在哪个城市,有空就回来看看,没空就打个电话。这丫头嘴硬,从来不说想谁,但她心里有你们。”
周远没有多说什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妈佝着腰在水槽前刮鱼鳞的背影,轻轻说了声:“知道了。”
李姨知道这几个孩子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生活,能待这几天已经是尽力了,但她还是要把该交代的交代完。
周远把林屿叫到阳台上,石榴树安静地立着,三花又趴在老位置,看见周远进来就跳下来蹭了蹭他的裤腿,他弯腰把三花捞起来抱在怀里。
两个男人并肩靠在阳台栏杆上,晨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脚边。
林屿先开口,说:“以后我会经常回来看姐姐,远哥你放心。”
周远把三花放在藤椅上,侧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自己的名片页面,递到林屿面前。
名片上写着周远的名字、单位和手机号。
“你存一下我电话,以后家里有什么事,第一时间打给我。你姐这人报喜不报忧,真出了事她不会主动开口的。”
林屿低头把号码存进通讯录,输入名字的时候停了一下,打了“远哥”两个字,又加了个括号,里面写上“姐姐的备用联系人”。
他存好之后把手机屏幕转给周远看,周远看了一眼那个备注,把手机揣回口袋,偏过头看着远处那棵石榴树,拍了一下林屿的后背。
过了好一阵,周远偏过头看着林屿,难得主动开了口,说:“你姐以后就拜托你了。”
林屿点了点头,说:“远哥你放心,我会的。”
两个沉默的男人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但彼此都懂,互相都笑了。
临近中午,刘旸和林栀从社区办完手续回来,路过小区门口时刘旸忽然停下脚步,说:“姐姐,中午我请大家吃饭吧!我给周哥打个电话,让他带上李姨,咱们下馆子。”
“行,那你安排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刘旸在小区附近找了家馆子,饭店不大,在一条小巷里,门脸不显眼,但他家红烧肉做得特别好吃。
他把菜单翻了好几遍,几乎把招牌菜全点了一遍,他点了一桌子菜,荤素搭配得刚刚好,让老板留好位置,他和林栀先回去换衣服。
刘旸进门先灌了一大杯凉白开,把一沓盖了章的单据放在茶几上,还没看见阳台上的周远,跟林屿说:“社保那边已经停发了,后续手续也都问清楚了。”
他放下杯子缓了口气,才看见在厨房忙着做饭的李姨和阳台上抱着三花晒太阳的周远。
“周哥!我刚才还说要给你打电话呢!我下午就走了,中午我请客,咱们大家去外面吃顿好的。”
周远看了他一眼,说:“我下午也走,两点的车。”
李姨从厨房探出头说:“我菜都洗了,你这孩子不早说?”
刘旸笑嘻嘻地说:“那就留着晚上再吃,中午先出去腐败一顿。正好我和周哥下午都走,大家聚聚,饭店我都安排好了,等会直接过去就行。”
李姨白了他一眼,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说:“你这孩子就知道乱花钱。”
林栀坐在沙发上歇了口气,听着大家马上又要各奔西东,心里有些舍不得,但她没表现出来,低头喝了口水。
饭店离林栀家步行不到十分钟,李姨坐在靠窗的位置,周远坐在她旁边。林屿挨着周远,对面是刘旸和林栀。
服务员很快上菜,不一会儿桌子上就被摆的满满当当,还在上菜,李姨在旁边拦着说:“够了够了吃不完,剩下的退掉。”
刘旸说:“吃不完打包,这几天大家都累坏了,得好好补补。”
李姨不停地给林栀夹菜,说:“栀栀你多吃点,这几天脸都瘦了一圈。”
林栀把她夹的菜一口一口全吃完了。刘旸给李姨倒茶,又给周远夹了块红烧肉,说:“周哥你多吃点,回去流城那边食堂可没这手艺。”
饭桌上气氛比前几天松快了不少,刘旸给每个人碗里都夹了菜,给李姨夹了块最嫩的鱼肚,给周远夹了块红烧肉,又往林屿碗里堆了好几块糖醋排骨,说:“小弟,你太瘦了,多吃点。”
林屿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排骨,没忍住,说了句:“大弟哥,你这是要把我喂成第二个三花?”
刘旸笑着说:“小弟,你这几天辛苦了,我都没能带你好好玩,多吃点。等我下次回来,你过来,我带你好好玩一遍。”
大家难得都笑了起来,这几天压在每个人心头的那块石头,在这顿饭桌上似乎被筷子碰碗沿的声响轻轻敲开了一道缝。
李姨看着这几个孩子,忍不住又念叨起来,说:“周远和小刘今天都要走,小屿过几天也要走,一下子全散了。”
刘旸放下筷子说:“李姨您放心,我一有假就回来。虽然我年假用完了,但我还能跟同事调班,总会有办法的。”
周远难得接了一句,说:“我也是,流城离安城不算远,高铁三个多小时,周末不值班我就能回来。”
李姨叹了口气,说:“你们两个穿警服的,嘴上说得好听,忙起来连自己吃饭都顾不上,指望你们还不如指望小屿靠谱。”
林屿被点名,抬头说了句:“我回去就辞职,来这边投简历。”
他已经在心里计划好了,等公司这个项目做完,他就辞职,在安城这边找工作。反正设计师工作自由,只要能出图验工就行,他打算搬过来陪姐姐常住。
林栀愣住了,转头看着他,说:“你胡说什么,项目做得好好的辞什么职?”
林屿把筷子放下看着姐姐,语气格外认真:“我没胡说。公司那个项目做完我就递辞呈,反正在哪都是画图,安城这边设计公司也不少。姐,我不想再隔着几百公里操心你了,搬过来陪你,我还能省房租。”
“你不用为了我这样。”
林屿把盘子里最后一块排骨夹起来放进她碗里,说:“姐,我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我好不容易有个姐,不想再隔那么远了。”
刘旸在旁边放下筷子,说:“小弟,你要是真来安城,那我跟你姐婚房的施工图就交给你了,省得我远程指挥还说不清楚。”
林屿笑着说:“可以,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装修期间不许再改方案,你改一版我就多收一成设计费。”
“小弟你掉钱眼里了?”
“我这叫专业精神。”
林栀受不了他画大饼,转头问刘旸:“咱俩婚房在哪呢?你给我指指?连砖头都没见一块,净吹牛!”
李姨在旁边听着这几个年轻人你一言我一语,忍不住笑出了声,转头跟周远说:”你看他们,一个个都挺会打算的。”
周远端着茶杯看着满桌子的人,嘴角难得浮起一丝笑意,说:“挺好,以后安城这边人越来越多了。”
林栀看着大家为了自己不孤独想尽办法回来陪自己,感动得眼泪又掉下来,说:“你们挣俩钱容易吗?全花来回路费上了,你们别担心我,我能照顾好自己,你们大家好好工作,有空了我也可以去看你们。”
刘旸揽过她的肩膀,帮她擦掉眼泪,说:“傻姐姐,因为你值得。”
李姨拍拍她的手背,又往她的碗里夹了几筷子菜,周远默默把她的空杯子拿过来又倒了点饮料。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林栀说:“你不会孤单,你还有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