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节那天早上,林栀收到了林屿从江城寄来的一大箱物品。
她主动给弟弟打了个电话,电话一接通,那边直接就说了句:“姐,新年快乐。”
他的声音还是像之前一样带着几分紧张,支支吾吾的问她最近怎么样,姥姥身体好不好,前几天安城下雪了冷不冷。
她说还好,他又问了一句:“那你过年吃饺子了吗?”
问完之后他自己先沉默了一拍,大概是意识到这个话题太没话找话了。
“吃了,跟朋友一起包的。”
“那就好,”然后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说:“姐,我给你寄了点东西,今天应该能到。
“嗯,东西我已经收到了,谢谢你。”
她没有太多寒暄,他也没有追问,但她听到电话那头很安静,隐约有超市广播的背景音,大概是在外面接的电话。
他解释了一遍,说之前大弟哥把她搬家的新地址告诉了他,那些东西本来年前就该寄出去的,可是等他忙完手里的工作快递已经停运了,所以他等到快递复工才把那箱礼物打包寄出来。
他说里面有几袋藕粉是给姥姥买的,冲泡就能喝。又说还有手工麻糖,是这边独有的特产,小时候过年他奶奶总给他买,他觉得挺好吃的。
他声音轻了几分,大概是想起了那个临终前还念叨着林栀名字的老人。
林栀在电话这头沉默了挺长时间,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小屿,等你回头忙完了,过来找姐姐玩。”
林屿在电话里轻轻吸了一下鼻子,她能感觉到他在哭。
“好的姐,等我有空就去安城找你。”
挂断了电话,林栀在阳台发了很久的呆,然后轻笑了一声,开始拆那个快递箱。
纸箱里面塞得满满当当,几袋藕粉、两盒麻糖、一大包真空包装的鸭脖,还有一盒江城特产的桂花糕。
每样东西都细心的贴着便签,上面详细写着藕粉冲泡的水温水量和麻糖保存方式,字迹工整。
她把便签一张一张看完,看着看着就湿了眼眶,这个只见了一次面的弟弟,隔着那么遥远的距离,还在心里惦记着她。
她把桂花糕拆了,拿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糕粉很细,甜味淡淡的。
三花从她脚边蹭过来扒拉那个空纸箱,她低头看了看猫,又看了看那箱年货,发现里面好像还有东西。
她在箱子底部翻了翻,最下面还压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林栀拆开一看,里面是厚厚一沓图纸。
户型平面图、拆改示意图、插座点位图、灯具定位图,每一张都画得工工整整,右下角签着林屿的名字和日期。
最上面那张平面图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大弟哥,这是按你上次说的想法做的方案,承重墙不能敲,但厨房可以做半开放,和客厅之间用吧台隔开。吧台下面做了储物柜,鞋柜移到玄关转角,主卧衣柜是嵌入式的,过道宽度留了一米二,以后推婴儿车也够用。
林栀把这沓图纸从头翻到尾,翻到最后一张时轻轻笑了一声。
他把猫爬架的位置都标上去了,旁边画了一只蹲着的猫,虽然画得不太像,但头顶特意点了三个点,大概是三花。
林栀拿起手机对着那几张图纸和那行铅笔字拍了几张照发给刘旸,刘旸秒回了三个感叹号,紧接着一条语音弹过来:姐姐你帮我跟小弟说,吧台那个方案太绝了,等我下次回去请他吃饭!不对,等我回去咱们三个一起吃!!!
刘旸转头就给林屿发了条消息:小弟!你也太靠谱了!什么时候来玩,大弟哥请客!
林屿看着那条消息笑了,简单回了几个字:好,去之前会提前说。
刘旸之前跟林栀说好了,等过完年他就请假回来。
但年前帮林栀搬家那五天假已经把调休额度用光了,年后春运返程安保任务重,所里人手紧,排班表上每个人的名字都挤得密密麻麻。
他去找教导员磨了好几次,教导员说他理解,但实在排不开。
老郭也替他跟教导员磨了好几次,教导员始终没松口,把排班表摊在桌上,说:“老郭,真不是我不放他走,是实在抽不出人,最近的假期也要排到五一。新来的实习警员还没上手,他这假要是批了,我得去街上拉个志愿者回来顶他的班。”
老郭回来,把排班表递给刘旸,他把排班表接过来看了好几遍,然后轻轻说了句:“知道了,谢谢师傅。”
下了班,他一个人靠在走廊墙上,把那张排班表又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看,折了又折,塞回口袋里,长长叹了口气。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身上这身警服,像是一副枷锁,把他牢牢地锁在原地,动弹不得。
晚上他跟林栀打视频的时候整个人蔫蔫的,靠在床头,连三花在镜头前晃尾巴都没能把他逗笑。
屏幕那头的林栀刚给姥姥喂完米糊,靠在沙发上累得眼皮打架。
“姐姐,我最近可能回不去了,之前答应你会回去看姥姥的,对不起……”林栀在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没事,你工作要紧。”
他看着她眼下的黑眼圈,张了张嘴想说“我五一一定回来”,但这话连他自己都觉得太远了。
她从来不会对他提任何要求,但正因为这样,他每次让她失望的时候都觉得格外难受。
林栀大概看出了他的不对劲,笑着逗了逗他。
他看着林栀费尽心思逗他开心的模样,重重呼出一口气,说:“姐姐,我会再想想办法。”
挂视频之前他勉强扯出个笑容,说:“等五一,五一我一定回去。”
林栀说:“好,五一也很快就到了。”
他没接话,挂了视频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对着窗外黑漆漆的夜发了很久的呆。
他答应过在姥姥情况恶化前回去的,姥姥还在等。
对他来说这几个月不算长,但对姥姥来说,五一还要好几个月,他不知道姥姥能不能等到那时候。
转机来得毫无预兆。
一个月后的某个下午他正在档案室整理案卷,内勤过来递给他一个信封,说检察院那边送过来的。
他拆开一看,是一张公诉人传票,他之前在安城经办的一起盗窃转化抢劫的案子,检察院提起公诉,需要他作为侦查人员出庭作证。
他把传票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然后猛地从椅子上蹦起来,他举着那张传票冲进值班室,第一时间给林栀打了视频。
林栀接起来的时候他气喘吁吁的,把传票怼到镜头前说:“姐姐!我能回来了!检察院让我回去作证,我拿到传票了!”
林栀眯着眼睛仔细看了一眼那张纸:“这是什么传票?”
“公诉人传票!我之前办的一个盗窃转化抢劫的案子,检察院提起公诉,要我作为侦查人员出庭作证。”
他把传票翻过来给她看背面:“你看,出庭日期就在这两天,就在安城法院!”
林栀看着屏幕上那张被晃得有点模糊的传票,又看看他那张因为太兴奋而涨红的脸,忍不住故意逗他:“你这么高兴干嘛?传票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别人收到传票都愁眉苦脸的,就你跟中了彩票似的。”
“那可不就是中了彩票!”
他把传票小心翼翼地放在值班台上,用手指把边角抚平:“终于能回去看姥姥了!公事公办,这回谁也拦不住我!”
“好,回来路上小心。”
挂了视频,他对着黑掉的手机屏幕轻轻说了一句:“姥姥,你等等我。”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盯着桌子上那张薄薄的纸看了很久,然后长长地、彻底地松了口气。
刘旸把传票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好几遍,然后小心翼翼地对折,放进制服内袋里。
那个内袋平时放的是警员证,现在多了一张薄薄的纸,贴在他胸口,隔着衬衫都能感觉到它的分量。
接下来几天,老郭打趣他前一阵子跟被太阳晒蔫的茄子似的,现在走路都带风。
他把手头的台账提前清完,把出庭那几天的交接工作一条一条列在备忘录里发给接班的同事,又跟教导员正式报备了出庭日期。
教导员看了一眼传票复印件,二话没说就签了字,这次是检察院发的传票,不是请假条,谁也没理由拦他。
他晚上回家收拾了满满一背包的东西,给李姨带的南城特产,一罐腌好的酸萝卜和两袋她爱吃的红糖糍粑;给姥姥买的软垫,防褥疮的,他在网上比了好几家才挑中这个牌子。
他记得上次视频时林栀随口提了一句“冬天草莓下来了还没去买”,她说过就忘,但他记在心里了。
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阳台溜进卧室,跳上他的膝盖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
他低头揉了揉橘猫的耳朵,说:“橘哥,爸爸要回去看你妈妈和太姥姥了,你在家里要听话。”
橘猫打了个哈欠,慢悠悠盘成一个圈在他膝盖上打呼噜,大概是在说:你早该回去了。
出发当天一大早,他特意跑了趟南城最大的水果批发市场。
他蹲在摊位前弯着腰一颗一颗挑,专挑那种红透了、蒂头还带着新鲜绿叶的草莓。
摊主大姐看他挑得仔细,笑着问是不是给女朋友买的,他头也没抬说:“给我老婆买的,她嘴刁,不甜的不吃。”
大姐笑了一声,又多给他塞了两把,说:“你这小伙子怪会疼人。”
他把草莓用旧报纸一颗一颗裹好,塞进背包侧兜里,怕压坏了。
上了高铁,他一路上都没敢把背包往行李架上放,就那么一直抱着。
几个小时后到达安城,他先去法院做了证人笔录,从法院出来就直奔林栀家。
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小区里几盏路灯亮得零零落落。灯光从单元门斜斜地照过来,把他风尘仆仆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在林栀家门口喘着粗气按门铃,小心的抱着那个背包。
林栀刚打开门,他就把草莓从背包侧兜里掏出来举到她面前,额头上全是汗,羽绒服拉链都没来得及拉开,但眼睛亮得跟院子里那盏刚换的新廊灯一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姐姐,草莓,应该还没压坏!”
林栀开门看见他站在门口,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围巾上还沾着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上去的枯叶,愣住了。
“你怎么今天就来了,不是说明天才出庭呢?”
他把草莓往她怀里一塞,说:“姐姐我好想你,就提前出发了,草莓早上刚买的你尝尝,还新不新鲜。”
林栀低头看着怀里那包红艳艳的草莓,眼眶一热,又抬头看他满头大汗的样子,想说你是不是跑过来的。
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从她身边挤进门蹲在玄关开始换鞋了,嘴里喊着:“姥姥,我回来看你了!”
三花听见动静从猫爬架上跳下来,绕着他的脚踝蹭了一圈,又嫌弃地甩了甩尾巴,大概是在说这人工费太高了,虽然他好久没来了但气味还没变,勉强认一下吧。
姥姥今天精神意外地好,听见他的声音居然睁开眼认出了他,还轻轻说了句“小刘来了”。
他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搬了把椅子坐在姥姥床边,把自己这段时间在南城抓了几个小偷、调解了几起纠纷、橘猫又胖了几斤一股脑全汇报了一遍。
姥姥没怎么说话,但嘴角像是一直在笑,偶尔嗯一声。
林栀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怀里还抱着那一包草莓,没有动。
草莓很甜,但她觉得这一刻比草莓更甜的,是那个坐在床边絮絮叨叨的傻小子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