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吃完了午饭,林栀在阳台的藤椅上坐着晒太阳,刘旸打了视频过来。
两个人聊了没两句,她从落地窗看到表哥的车开进了小区里。
“好像是我哥来了,估计来拜年的,我先挂了,等会聊。”
刘旸那边点了点头,在她要挂断前跟她说了一句:“姐姐,监狱那边能探视了,你跟哥说一声,看他要不要过去看看他妈。”
“哦。”
林栀面无表情的挂断了视频,然后走到玄关,先把门打开了,站在门口等着。
表哥拎着一些水果和一些保健品,身后跟着表嫂,怀里抱着一束康乃馨,没带小宝。
表哥抬头看见林栀,意外的说:“栀栀?你怎么在门口站着?”
“我刚在阳台看见你们的车,还以为我看错了。”
林栀伸手接过了表哥手里的东西,放在一边:“小宝呢?今天怎么没带过来?”
表嫂笑着回她:“交给我妈带了,他姥姥严格一点,在我们身边他总爱玩手机,我管不了他。”
林栀点点头:“他快小升初了吧?严点也好。”
表哥站在玄关换了拖鞋,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落在阳台那个猫爬架上,说了句:“你这新家比平安巷那边宽敞多了。”
“小多了,就是多了个阳台猫挺喜欢的。”
表嫂把康乃馨放在茶几上,四下看了看,问:“姥姥在哪个屋子?”
林栀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的门,说:“姥姥醒着呢,你们进去吧。”
姥姥侧躺在床上,她的眼珠不像以前那样浑浊,今天倒是清亮了些。
表嫂把花放在床头柜上,俯身握住姥姥的手。
“姥姥,我们来看看您。”
姥姥看了她片刻,开口问了一句:“小宝来了吗?”
表哥在床边坐下来:“姥姥,小宝没来,但他让我给您问个好,说他想太姥姥了,让您身体快点好起来,健健康康的。”
她又问了一句:“小恒和小雪呢?”
表哥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林栀,林栀俯下身轻轻跟她说:“姥姥,二姨前天来看您,他们也来过了,您忘记了吗?”
姥姥说:“好,都好。”
姥姥点了点头,慢慢合上眼皮,呼吸又浅又慢地起伏着,像是刚才那几句对话用掉了她攒了一整天的力气。
表哥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姥姥干瘦的手背沉默了好一阵。
那只手他小时候握过无数次,那时候姥姥还能坐在槐树下给他剥橘子,现在这只手连握一下他的手指都做不到了。
从姥姥屋里出来,表哥把林栀拉到阳台上,问她:“栀栀,姥姥最近怎么样,我看她好像不太对劲呢?”
“李姨说,姥姥这情况,短则几个月,长也撑不过一年……”
林栀说完叹了叹气:“前几天,我跟朋友去了趟墓园,已经把墓地定下来了,到时候跟姥爷合葬,我妈也埋在那边。”
表哥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随时给我打电话。”
“嗯。”
林栀拿起窗边茶几上凉掉的半杯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小区里不远处正在放鞭炮的几个小男孩身上,像是在考虑怎么开口。
过了一会儿,她把目光从那几个小孩身上收回来,转头看向表哥:“哥,刘旸跟我说,那边能探视了,你要不要去看看她?”
表哥没有接话,看了看林栀的脸,转身回了客厅。
表嫂正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相册给李姨看小宝最近的照片,小宝蹲在小区花坛边上,手里举着一只蜗牛,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李姨说:“这孩子好像越长越像他爸了。”
表嫂说:“可不是嘛,脾气也像,又皮,倔得很。”
林栀跟着回了客厅,把茶几上表哥带来的水果拆开,拿去厨房洗了分给大家吃。
窗外小孩们放的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只剩满地红色的碎纸屑。
表哥表嫂坐了一会儿,聊了聊兄妹俩小时候的那些事情,又问她和小刘准备什么时候安定下来,早点成家也好。
林栀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她也不知道两个异地的人,要怎么冲破距离的限制。
表哥坐了一个多小时走了,走之前说他复工之前会去监狱看看她。
林栀点了点头,说:“路上小心。”
表哥上了车,表嫂系上安全带的时候,说了一声:“你真打算去看她了吗?”
他回头看了表嫂一眼:“毕竟是我妈,我能说啥呢。”
表嫂点点头,说:“那我跟你一起去,毕竟是一家人。”
第二天一早,表哥表嫂开了将近两个小时的车,才到了那座建在城郊的监狱。
灰白色的围墙不高但很厚实,墙头上缠着生锈的铁丝网,门口的武警核验了他们的户口本身份证和结婚证,示意他俩到左手边那扇铁门排队。
他们在门口站了十几分钟,和其他来探视的人一起被狱警领着穿过操场、穿过走廊,最后走进那间不算大的探视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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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哥坐在探监室玻璃前面,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台面,表嫂安静的坐在一边,等着玻璃那头的人被带出来。
不一会儿陈美兰从另一侧的门里走出来,她穿着灰蓝色的囚服,头发剪得极短,鬓角白了一大片。
她看见来的人是儿子和儿媳,迟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慢慢走到椅子前面坐下来。
她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但那双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锐利。
三个人隔着玻璃对看了好一会儿,陈美兰先拿起了话筒。
表哥没有动,看着她把那根黑色的电话线绕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又松开。
表嫂轻轻戳戳他,然后他才伸手拿起了自己这边的话筒。
“你俩来干嘛?”
陈美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干涩涩的,带着一点沙哑。
她没看他,眼睛盯着台面上不知道谁留下的一小截纸巾。
“过年了,来看看你。”
表哥也没看她,目光越过他妈肩膀落在她身后的灰墙,语气很随意又很冷淡。
陈美兰嘴角动了一下,分不清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有什么好看的。”
“我们昨天去看了姥姥,姥姥现在住栀栀新租的房子里,身体不太好,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陈美兰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沉默了很久才问了一句:“她还认得出人吗?”
“有时候认得出,有时候不行。”
“她提过我吗?”
表哥玩味的轻笑了一声,像是在笑她怎么好意思问出这句话似的。
“她只问了小宝,小恒和小雪,没提你。”
陈美兰没有接话,看了儿子一眼又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着玻璃隔板上方某处空白,眼神空空的,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东西。
“栀栀的院子拆了,她拿了一笔补偿款,带着姥姥搬进了新家。”
陈美兰听到“院子拆了”的时候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表情。
“她运气好而已。”
他看着她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只手刚才在登记处签字的时候还在抖,现在已经不抖了。
他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上,看着玻璃那头的母亲。
从小到大,在他的记忆里,他妈嗓门大,走路带风,在平安巷骂街的时候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现在她缩在椅子里,手指一直在搓那根电话线,搓得塑料外皮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他盯着陈美兰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她终于抬起头来,皱着眉头问:“你看什么?”
“妈,”表哥把话筒贴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小姨小时候落水发烧,脑子烧坏了,是不是你带她去的河边?”
陈美兰的表情僵住了。
她的脸上没有戳穿的恐慌,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扇很久没开过的门突然被人踹开,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你小姨自己掉水里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低着头,不敢看表哥的眼睛。
表哥冷哼了一声:“小姨都已经死了,甚至直到最后,你还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她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闷闷的,像是用手捂住了嘴:“我那时候也不大,又不是成心推她的。”
这句辩解她大概已经在心里排练了几十年,终于在儿子面前说出来了。
“那时候你也不大,”表哥说,“我知道你不是成心的。但是你从来没跟小姨道过歉。你让她一辈子都被叫傻子,让她给姥姥端屎端尿当了一辈子丫鬟。你从来没觉得对不起她。”
陈美兰抬眼看着儿子,话筒里只传来粗重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像老旧的鼓风机。
“她都死了,我说什么她也听不见了。”
“那你跟我说。”
表哥把话筒换回右手,他的手心全是汗,在裤子上蹭了一下,又重新握住话筒。
“你跟我说,小姨的事,你后悔了。你跟我说,你不该在网上造栀栀的谣。你跟我说,你知道错了。”
陈美兰沉默了很久,久到旁边探视窗口的人已经换了三拨,久到表哥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电话那头的她呼了一口气,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话筒的杂音盖过去:“我后悔了。”
表哥没有说“我原谅你”,他把话筒换回左手,右手在裤子上又蹭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妈,等你出来,我给你养老。”
陈美兰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但很快又把目光移开。
她握着话筒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后轻轻说了一句:“你们走吧,回去好好过日子,照顾好小宝。”
然后她先挂了电话,站起来转身走了,脚步不快不慢,背微微佝偻着,但头还是昂着的。
表哥没有立刻站起来,在探视室里又坐了片刻。
隔壁窗口有个年轻女人正对着话筒哭,声音透过玻璃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像隔了一层水。
他把椅子推回原位,表嫂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并肩走出那扇铁门。
监狱外面风很大,卷着路边的枯叶打旋,门口的马路很宽但没什么车,远处有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来又突突突地开远了。
他牵着表嫂的手插进羽绒服口袋里往前走,走到自己的车旁站定,掏出手机给林栀发了条消息:看过她了。
林栀回得很快:嗯。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打开车门坐进去,靠在驾驶座上闭眼坐了好一会儿,觉得心里有一块石头被轻轻放下了。
那不是原谅,不是释怀,只是他终于把该做的事做了,该说的话说了。
至于他妈能不能听懂,那不是他能决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