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姨在周远出院那天一早就在病房里忙开了,把床头柜上同事们送来的水果和营养品一样一样装进袋子,又检查了两遍抽屉和柜子有没有落下东西。
护士过来做最后一遍查房,笑着说:“阿姨您收拾得比我们保洁都仔细。”
李姨说:“那当然,这臭小子从小就丢三落四的不让人省心。”
出院手续办好之后,李姨打车带着周远回了他的住处,下车时还非要扶着周远。
“妈,你不用扶我,我又不是腿断了。”
他妈瞪了他一眼,说:“胳膊上缝了十几针还嘴硬,再说那是腿的事吗?我是怕你小子贫血站不稳!”
周远不吭声了,乖乖让李姨扶着进了小区大门。
到了出租房门口,李姨从他手里拿过钥匙开了门,在玄关站了整整几秒。
屋子乱的不像个样子,桌上堆着几本翻开的案卷,椅子上搭着换下来没来得及洗的执勤服,墙角摞着几个外卖盒子和一堆喝完的啤酒易拉罐,床上的被子还是周远走之前随手掀开的形状。
李姨深吸一口气,把行李袋往地上一搁,撸起袖子开始收拾。
她一边擦桌子一边念叨:“垃圾桶满了不知道倒,外卖盒留着当文物吗?你这被子多少天没叠了,你还喝上酒了?你觉得没人管你了是吧?你在家的时候我怎么教你的!”
周远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妈把桌面那罐没喝完的酒端起来闻了闻,嫌弃地倒进了水槽,又把案卷按编号排好,用一本厚书压住边角免得被风吹乱。
他笑了笑,想说什么又没说。
李姨擦完书桌,去卫生间涮拖把的时候路过厨房,顺手把灶台上积了好些天的油渍也擦了一遍,又翻出一袋还没开封的盐。
“你这厨房连盐都没拆,你平时都吃的什么?”
“食堂。”
“怪不得你瘦成这样。”
她把拖把往他手里一塞,说:“你左胳膊不能用力,去把地拖了,单手也能拖。”
周远接过拖把,在他妈的指挥下把客厅和卧室的地板都拖了一遍。
李姨站在门口看着他右手慢慢拖地、左臂还缠着绷带垂在身侧的样子,嘴上继续念叨,心里却悄悄叹了好几回气。
她把换下来的床单塞进洗衣机,又从冰箱里翻出几个鸡蛋和一把蔫了的青菜,做了碗热汤面放在桌上。
“赶紧趁热吃吧,冰箱里的菜我一会儿再出去给你补点。”
周远坐下来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
这碗面和他从小到大吃过无数碗的面一样,卧了两个荷包蛋,汤里放了葱花和几滴香油。
他吃到一半抬起头说:“妈,你什么时候回去?”
李姨在他对面坐下:“怎么?你这臭小子这么快就想赶我走了,等你拆了线再说!你得多吃点,瘦成这样怎么抓坏人?”
“妈,我真的没事。”
周远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看着对面那个从他进门就没停过手的女人。
李姨正把他那件掉了一颗扣子的执勤服从椅背上拿起来,针线盒已经从行李袋里翻出来了,放在茶几上。
“妈你别折腾了,我自己能缝。”
“你缝的扣子歪七扭八的你自己看的下去?同事不笑话你?我得把你的衣服都给你好好检查检查,省得你穿得邋里邋遢去上班。”
周远没再反驳,低头继续吃面。
李姨穿好针,把扣子按在领口比了比位置,针尖穿过布料的细密声响和卫生间里洗衣机滚筒转动的声音混在一起。
周远把最后一口面吃完,端起碗把汤也喝干净了,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
他看着李姨低头咬断线头的动作,和二十几年前他上小学时,她坐在灯下给他缝校服上的姓名牌一样。
“妈,这几天让你担心了。”
李姨把线头从针眼里抽出来绕在针盒上,说:“我早都习惯了,你们爷俩都不省心,一个忙起来不回家,一个受伤了不吭声。”
她把缝好扣子的执勤服挂回椅背上站起来去厨房接水烧茶,走到厨房门口又回头说了句:
“你爸早上给你打过电话,你手机打不通,他就打到我这儿来了,让我跟你说伤好了回去上班,别仗着工伤就偷懒。”
“嗯,知道了。”
“其实你爸他挺担心你的,就是嘴硬。”
水烧开了,李姨把茶壶端过来放在桌上,给他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坐下来捧着杯子看着他。
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照进阳台,洗衣机滴滴响了两声停了。
李姨站起来去晾床单,走到阳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儿子,你这次真的很勇敢。”
她没有说“但是”,也没有唠叨什么不该把自己置于危险之类的话。
周远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接过她手里那条湿床单的一角,单手帮她抻平。
“妈,谢谢你。”
“臭小子别废话了,把那个夹子递给我。”
周远把身边篮子里夹子递过去,站在旁边看着她把床单夹好,阳光透过湿漉漉的白色棉布洒在他们脸上,暖烘烘的。
李姨把最后一个夹子夹好,拍了拍手上的水珠,说:“行了,进屋去,外面风大。”
周远跟着她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那杯已经半凉的茶喝了一口,看着茶几上被李姨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案卷和针线盒,觉得这间租来的房子好像比之前更像个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