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靠在病床上,看着他妈把行李袋里的换洗衣服一件一件往床头柜里塞,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问:“妈,你来这边,姥姥怎么办?林栀她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李姨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把一件叠好的衬衫放进柜子里,说:“我请了几天假,说老家那边有点急事要去几天,没跟栀栀说你出事了。她让我放心走,她会去找她大姨二姨过去帮忙,再说人家还有小刘呢,他天天往院子里跑,来的比谁都勤快。”
周远听到“小刘”两个字,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左臂,轻轻哦了一声。
李姨看着他那副想问又不敢多问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来,说:“栀栀现在挺好的,前几天二审刚开了庭,你那个老同学小李,是你帮她找的吧?你走之后她一个人扛了很多事,都一件件撑下来了。”
李姨又偷偷瞟了他一眼,补了一句:“她那天还跟我问起你,问你过得好不好。”
周远抬起头看了他妈一眼,很快又低下头,手指在绷带边缘轻轻蹭了一下。
小声轻轻叹息了一句:“她应该恨我的……”
李姨听见了这句话,微微皱眉:“嗯?恨你什么?”
周远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把脸偏向窗外,很久才开口:“我走的前一天,她找过我,约我去公园。”
李姨惊讶的看着他:“栀栀找你干什么?”
“她说刘旸跟她告白了,想问问我的意见,她说她拿不定主意,我说刘旸挺好。”
“你这孩子!你……唉……那她干嘛恨你啊?”
“她是哭着问我的,我知道她那意思是想问我到底有没有喜欢过她,我犹豫了,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想我爸跟我说的那些话,我觉得我反正要走了,我不能耽误她。我跟她说刘旸很好可以跟他试试看,然后她好像很失望的就走了,我没留她。”
李姨坐在床边看着自己儿子那张消瘦的侧脸,她想起来那天她在姥姥屋里的窗外看到的场景。
原来那天晚上林栀红着眼眶从外面回来,小刘在院子找她又亲又抱的,是因为这个……
她把周远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掌心里,说:“傻孩子,现在知道后悔了,早干嘛去了?”
“我之前以为她对我没有那个意思,我也是那天才知道,她也喜欢我。”
“我之前买了电影票,想约她一起看,可是她没有回我消息,我觉得她不喜欢我。”
“原来那次小刘找她去看电影,是你出的票?”
李姨诧异的笑了笑,她不知道这两个孩子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竟然导致彼此错过了。
周远没有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胳膊上的绷带,睫毛长长的垂在眼睛上,挡住了他的泪光。
李姨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又气又疼,嘴上却不肯饶他:“你跟你爸一个德性,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咽不下去了才知道后悔。”
她还想再数落几句,但看到他左臂上那圈厚厚的绷带,又把话咽回去,然后站起来把他腰后的枕头往上垫了垫。
“妈去给你买碗粥,医院食堂的饭你肯定吃不惯。”
周远转过头看着李姨走出病房的背影,靠在枕头上轻轻闭上了眼睛。
心想,她问起我的时候,是笑着问的,还是轻轻带过的?
但无论哪种,都不重要了。
李姨拎着饭回来,正好撞上护士过来给周远换药。
护士拆开绷带,露出小臂上一排整齐的缝针,伤口周围还有些红肿,消毒棉球擦过时周远咬紧了后槽牙,没有出声。
李姨站在床边,看着他手臂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她这辈子不是没哭过,但大多是刀子嘴豆腐心时被自己气哭的,像这样站在儿子病床前无声地掉眼泪,周远只见过两次,一次是他小时候摔断胳膊,一次是现在。
她抬手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别过头去假装看窗外。
护士换完药端着托盘出去,李姨把买来的粥放在床头柜上,盖子拧开,热气腾起来,她的声音也恢复了平时那种利索的调子:“趁热喝,我给你加了皮蛋,补血的。”
周远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妈,我以后不逞能了。”
李姨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把眼泪憋回去,在他床沿坐下来。
“臭小子,你知道就好。”
她把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多喝点,瘦成这样,回去栀栀看到该心疼了。”
周远端碗喝粥没有接话,李姨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在心里悄悄把林栀的名字又念了一遍。
她心想,这两个孩子,一个闷葫芦,一个倔脾气,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