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网沸沸扬扬的平安巷舆论风波,传到他这里的时候,已经发酵了很久。
夜里客厅很静,只有电视屏幕亮着微弱的光。他缩在沙发角落刷手机,无意间刷到那条反复推送的热搜回放。
视频取景在一条老旧巷弄的老槐树下,镜头中央的女人红着眼抹泪,对着镜头句句卖惨、颠倒黑白,腔调尖利又刻薄。
顺着视频往下翻,评论区吵得乱七八糟。前期全是谩骂,指责某个外甥女霸占老宅、冷血不孝;后期舆论反转,又是清一色的心疼和惋惜,揭穿亲戚造谣博利、恶意网暴的真相。
密密麻麻的文字里,那个名字一次次撞进眼底,林栀。
他的指尖骤然收紧,这个名字,他在心里记了很多年,藏了很多年。
不是从父亲嘴里听到的,那个男人这辈子自私暴戾,只顾自己快活,从未对过往有过半分惦念,更不会跟他提起任何旧事。
是奶奶走的那天,人已经快要断气,意识模糊不清,嘴里反反复复呢喃着零碎的字眼。
虚弱的气音,断断续续,一遍遍念着“林栀”,一遍遍哽咽着说“造孽”。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他还有一个从未见过面的亲姐姐。
奶奶躺在床上,回光返照般,攥着他的手腕不肯松,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含糊地吐出一个地址:平安巷三十七号。
她说,那是你姐姐住的地方。
她说,你爸造了大孽,丢下她们母女俩,一辈子亏欠人家。
当年他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站在病床前,看着老人含泪闭眼,把这桩尘封的旧事、这个陌生的名字和地址,悄悄埋进了心底。
他从来不敢问父亲,也不敢跟任何亲戚求证。
他太了解那个男人了,脾气暴躁,嗜酒成性,一辈子活在自我里,稍有不顺心就打骂妻儿。
自打抛弃平安巷的母女,两年内就火速再婚生下了他,组建新的家庭,彻底斩断了过往。
可新家从来不是温暖的港湾,对他来说,只是另一个炼狱。
他的童年,是在酒瓶碎裂声、无休止的咒骂和无端的体罚里熬过来的。
日日惶恐,步步谨慎,从小就活在对父亲的恐惧里,心底攒满了数不清的委屈与恨意。
后来母亲彻底被耗尽爱意,决绝离婚抽身离开,只剩他被死死困在这个男人身边。
父亲年纪大了,戾气稍减,却无家可归,赖在本该属于他和母亲的房子里,父子二人同住一屋,常年零交流,死寂又尴尬。
他从小缺爱,常年自卑,骨子里藏着旁人看不懂的孤单。
得知世上有一个血脉同源的姐姐时,他没有欣喜,只有铺天盖地的酸涩与茫然。
他偷偷在心里藏着那个名字和那个地址,藏了一年又一年,从来不敢探寻,更不敢打扰。
他清楚自己的处境,他摆脱不了糟糕的父亲,给不了那个陌生姐姐半点温暖、丝毫庇护。
她们的人生早已彻底割裂,她平安长大的岁月里,从来没有他的存在,也不需要他突如其来的打扰。
贸然出现,除了揭开陈年伤疤,徒增尴尬,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压着心底所有的念想,装作一无所知,任由这个秘密,在心底沉眠数年。
直到今晚,刷到这场轰轰烈烈的舆论风波,刷到那个被推上风口浪尖的名字。
林栀。
原来奶奶临终念着的姐姐,就是她。
他迟疑许久,在搜索栏轻轻敲入熟记多年的地址:平安巷三十七号。
跳出的结果寥寥无几,只有几篇过时的拆迁通知、老旧新闻,没有照片,没有近况,没有关于她的只言片语。
可结合全网的舆论始末,所有碎片瞬间拼凑完整。
他一点点看完所有原委,看清了这场荒唐闹剧的全部真相。
她孤身一人,扛下了全网的谩骂、诋毁和无边压力。
屏幕的微光映在他眼底,凉得刺骨。
他终于懂了奶奶临终那句反反复复的“造孽”。
最先造孽的是他的父亲。
三十年前,狠心抛下襁褓中的她和刚生产的母亲,让她从出生起,就无人撑腰、无依无靠。
这么多年,她一个人安安静静长大,熬过无人庇护的岁岁年年,本本分分过日子,从未招惹任何人。
可偏偏,所有人的恶意、所有生活的苛责,都一股脑落在了她身上。
客厅依旧安静,身旁的房门紧闭,那个男人正在屋里躺着,对这一切一无所知,也从未有过半分愧疚。
他这辈子都这样,永远自私,永远麻木,从未有过亏欠,毫无悔意。
只有他,隔着遥远的距离,隔着二十多年的时光长河,无端为这位陌生的亲姐姐红了眼眶。
他一直不敢找她,总觉得互不打扰、各自安好,就是最好的结局。
可此刻他忽然忍不住想,如果当年父亲没有狠心离开她们娘俩,如果她的人生里,能多一个帮她撑腰的爸爸。
她是不是就不用活得这么苦,这么难?
他的眼睛忽然停在“拆迁通知”这几个字上,这是不是意味着,一旦错过了这次机会,他就再也寻不到这位亲姐姐的任何下落?
林屿第一次慌了。
十几年不敢打扰,是怕打乱她的安稳,可若连最后一点可以找到她的痕迹都消失了,他这辈子,或许真的再也没有机会遇见这位唯一的亲人。
这或许是他迟了二十年的最后一次机会。
他没带任何行李,没有多余打算,孤身一人,辗转奔赴即将落幕的平安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