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尔是被声音吵醒的。
沙沙的,像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落下来,落在屋顶上,落在台阶上,落在教堂外面的空地上。
她闪到门口。
雨从暗红色的天空落下来,细细密密的,把整条街都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水雾里。
便民服务站的灯灭了,餐厅的灯还亮着,居民楼的窗台上那些白色的花在雨里微微低着头。
地狱很少下雨。
克莱尔来这么多年,只见过两次这么大的。
一次是刚盖教堂的时候,雨从暗红色的天空落下来,细细密密的,打在那些还没干的水泥上,留下一个个小坑。
她在工地上站了一整夜,看着那些坑被雨填满又变浅,那次雨下了三天,停了之后什么都没留下。
这次估计也差不多。
虽然克莱尔没理解为什么地狱的雨是绿色的,但想想那些绿火,她忽然觉得也不是不能理解。
克莱尔站在门口,伸出手,一滴雨落在她掌心里。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用拇指在指尖捻了捻。没看出什么名堂,就甩了甩手,然后把手背到身后,继续站着看。
神父从后面走出来,站在她旁边。他最近有了单独的教堂,已经有些日子没回来了。但穿着还是那件暖白色的袍子,经文纹路在雨光里微微发亮。
他没说话,就站了一会儿,和她一起看着那些从暗红色天空落下来的细细雨丝。
倒是有点像很多年前在人间那样——那时候他们也会在雨声里坐着,等天晴。
只是那时候的雨是透明的,从灰白色的天空落下来,而现在的雨是绿的,从暗红色的天空落下来。
“下雨了。”
克莱尔点头,耳羽跟着轻轻动了动。
“原来地狱也会下雨。”
克莱尔想了想。“嗯,会下的。只是不多。”
神父伸出手,接了一滴。雨落在他掌心,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像是等那滴水在掌心化开,或者等它自己消失。
“……凉的。”
“嗯。”
“我以为地狱的雨会是热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轻轻合拢了一下,像是想握住那滴雨,又觉得没必要。
克莱尔转头看他,有点想笑。“你为什么觉得地狱的雨是热的?”
“经书里写的。”神父语气平实,“地狱有火,有硫磺,有永恒燃烧的烈焰。”
克莱尔看着外面那些细细密密的绿雨,在暗红色的天光里显得格外安静。“那你觉得经书说的对——还是你眼睛看见的对?”
神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些经文纹路跟着亮了一下。“以前我会说经书说的对。现在我——我已经不知道了。”
“那就不知道。”克莱尔说,语气理所当然,“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接上的灯亮了又灭了,在雨里晕成一团暖黄色。那些白色的花被雨打湿了,花瓣贴在花盆边上,一颤一颤的。
妮芙蒂从走廊里跑出来,啪嗒啪嗒踩在石板地上。她跑到克莱尔旁边,踮着脚往外看,红色的头发在雨气里变得更深了。
“下雨了!”她的眼睛亮亮的,声音雀跃,“我可以出去玩吗?”
克莱尔低头看她。
“不行,会淋湿。”
“可是我们是恶魔!”
“你是小孩。”
妮芙蒂的笑容收了,失望地鼓了鼓脸:“……(`Θ′)”
克莱尔看了她两秒,闷笑了一声。
“下小一点你再出去玩。”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妮芙蒂鼓起的腮帮子——哒的一下,气就被她按漏了。
妮芙蒂一下子精神了,双手举起来:“好耶!”
她喊完也没走,就蹲在门口,两只手撑着下巴,盯着雨幕,像是在等它变小。
或许是妮芙蒂的叽叽喳喳吸引了,米琪从后面探出头,挤到门口,瓶罐在她身上碰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她看了一会儿雨,歪着头,竖瞳里映着那些从暗红色天空落下来的细细银线,尾巴尖不自觉地卷了一下:“你说,这雨能装吗?”
克莱尔转过头看她,表情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用一种极其正经的语气开口:“你可以试试。装满了摆一排,下次下雨可以对比一下两次的颜色是不是一样。”
米琪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被赋予了某种神圣使命,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
“有道理!我这就去拿瓶子——”她转身就跑,瓶罐叮叮当当响了一路,尾巴在后面甩得很欢快。
克莱尔在身后补了一句:“你不是身上全是瓶子吗?”
“——那不一样!”
声音传回来,带着一种“你根本不懂收藏”的理直气壮。
克莱尔看着米琪逐渐消失的背影,没忍住笑了一声。
今天不知怎么的,大家难得都在。平日里有些冷清的教堂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了。
格里高尔站在门口,看着那些雨,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估量什么。“采石场那边估计更大。”
德雷克靠在门框上,斧头别在腰后,眼睛半阖着。“嗯,那边排水不行,上次下雨就淹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格里高尔转头看他。
“那得去看看。”
德雷克没动。
“等小点。”
玛格丽从走廊里出来,站在米琪刚才站的位置。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围裙,袖口还沾着一点颜料。她看着窗台上那些被打湿的花,忽然说:“我店里的窗户没关。”
克莱尔转头看她。
“哪扇?”
玛格丽想了想。
“后面那扇,小的。”
克莱尔点头。“没事,那扇朝里,淋不进去。”
玛格丽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意。“老大,你又没去过,你怎么知道?”
克莱尔眨了眨眼,然后抬起下巴,摆出一副“你们这些凡人”的表情,手指在空中划了一圈,最后指向自己,虚张声势——
“因为——我无所不知!”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非常认真,玛格丽愣了一秒,然后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好的,老大。”
克莱尔放下手,假装没看见她在笑。
妮芙蒂蹲在门口,忽然指着天空,语气惊奇得像发现了新大陆:“克莱尔!雨是绿的!”
克莱尔看了看雨,又看了看她:“嗯,地狱的雨是绿的。第一次见?”
“第一次见!”
妮芙蒂兴奋地晃着手,“好好玩!人间没有绿色的雨!”
“人间也没有暗红色的天。”克莱尔说,“习惯就好了。”
妮芙蒂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有道理!习惯真是可怕的东西——”她顿了顿,调子忽然扬了起来。“阿拉斯托!你也出来啦!”
阿拉斯托从走廊里走出来,步伐不急不慢。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鹿角在暗红色的雨光里显得比平时更深。
“嗯,看你们都在外面,过来看看有什么好玩的。”
克莱尔看了他一眼。
“你没带麦克风。”
阿拉斯托的嘴角弯了一下。“怕淋湿。”
“你的麦克风怕水?”
“我的麦克风不怕水。”他顿了顿,侧过头看她,语气里带着一点故意的慢条斯理,“但淋湿了声音会变,不好听。”
克莱尔看着他那副“我很讲究”的样子,轻轻“嗤”了一声,转回头继续看雨。
雨越下越大了。
那些星星点点的灯已经彻底灭了,花被雨打得东倒西歪,但还开着。整条街都安静了,只剩雨声。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之前有次在宫殿的花园里,她坐在那些暗红色的花旁边,莉莉丝坐在她对面,路西法靠在门上,姿态松散,像是刚从什么漫长而封闭的沉思里走出来。
那天地狱也下雨了,小雨,细细密密的,落在那些花上,把花瓣打得一颤一颤的。
路西法说这雨不脏,就是看着脏,莉莉丝就笑了,说“你说什么都是好的”。
——路西法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明明两个人都是老夫老妻了,他却还是总是容易被莉莉丝逗成那样。
嗯……大概这就是爱吧?
她跟莉莉丝说,人间的雨也是这样下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想起来那句话——
雨是回家的水。
莉莉丝沉默了一会儿,念出了那个阔别已久的名字,“那句话是以前夏娃总结的——路西法教的。”
“夏娃?”
不认识的人,但克莱尔总觉得她应当是并不陌生的。
——不止是亚当的第二任妻子,更是……更是什么呢?
她说不清,但那名字落在耳朵里,沉甸甸的,像一颗被水泡了很久的石头。
“他教夏娃,云飘到冷的地方变成水落下来。夏娃就说——”莉莉丝顿了顿,像是在替一个早已不在场的人说最后一句话,“那,雨是回家的水。”
克莱尔当时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些雨落在暗红色的花瓣上,滚下来,渗进泥土里,像是真的在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