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尔最近多了个习惯。
每天清晨推开教堂大门,站在台阶上往下望,看……下面的路。路从教堂开始一路向下延伸,像是山的脊骨。
教堂坐落在山顶。
说是山顶,倒也没那么夸张,其实只算得上是五芒星城地势最高的东端。
她当初选这里,就是为了能看清整座城,也能被整座城看见。她想要一个足够高的地方,让整个地狱抬头时都绕不开它。
可现在,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多地在“看下去”。
教堂四周留着一圈空地,光秃秃的,什么都不建。格里高尔问过要不要铺点石板、种点东西,她说不用。
没有理由,就是想空着。
她不喜欢被建筑贴着,教堂本就该这样,孤高地站在高处。
空地之外,是一排排居民楼,白墙红瓦,窗台上摆着花。
人间那种小白花,小小的,干干净净。在暗红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不合时宜——却也格外好看。
是她从人间带回来的种子,米琪拿到手后见人就塞,说“种呗,种死就换一款。”
她说话向来这样,理直气壮得让人没法拒绝。
如今花从楼边一路开到集市口,软乎乎地铺了一路。风一吹,那些小白花就晃,像一群挤在一起小声说话的人。
集市就在居民楼下,摊位从街头排到街尾,什么都有。便民服务站、餐厅、卖仿款鸭子的小摊,挤得热热闹闹。
格里高尔说,现在从商业区来末日区的人,第一站必是这儿。
他们先逛集市,再往上走,站在教堂门口仰头看一会儿光,然后下山,在餐厅吃点什么。
临走前,再去便民服务站买一只发光教堂模型——卡米拉的人做的,会发光,看上去很是精致。
集市再往外,就是自由区。那些地盘任由罪人自己折腾,她从没想过要全部占下。
——她又不是来统治地狱的。
自东向西望,她的教堂在最顶端,孤零零立在山顶,往下是空旷的圈地,再往下,房子、店铺、人群,从山腰一直铺到山脚。
中间没有断层,像水从高处流下来,自然地漫开,自然地填满一切缝隙。
格里高尔从下面走上来,今天没带账本,只是来看看。他在她旁边站定,也往下望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在风里有点散:
“便民服务站昨天过了个开业周年了,”他站到她身旁,一起往下望,“还挺热闹,有不少福利。”
克莱尔点头。
她昨天听见山下的掌声和喧闹了——有点吵。她没出去看,但一直在听。
那声音从山下漫上来,隔着空地和风,变得模糊又遥远,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前几天有人斗殴,餐厅正好换了个钢琴,”格里高尔继续说,“还在调音。阿拉斯托昨天去试弹,弹了一下午。”
克莱尔“嗯”了一下。
这个她也听见了。
站在高处的好处,是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便民服务站门口排着小队,像一串小蚂蚁,有人拿着发光教堂模型出来,打开看了一眼,笑了。
她看不清脸,却能确定那不是地狱常见的阴笑。
餐厅门口有人搬桌椅、摆花盆,断断续续的试音声飘上来,不成曲,却很好听。
居民楼下,一个女人正慢慢浇花,浇完,她直起身,往山顶望了一眼,朝她挥了挥手。
克莱尔也挥了挥手。
格里高尔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现在有人专门从别的区跑来,就为了看这条街。”
“看街?”
“还看你的教堂。”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怎么描述,“从下面往上看——光从山顶洒下来,四周空着,再往下是房子、店铺、人。他们说……”
他停了一下,看向她。
“说,像灯塔。”
克莱尔怔了一下。
选高处,是为了被看见,留空地,是不想被贴着——她从没在意过从下方仰望的样子。
现在一听……灯塔?
“灯塔?”
她以为自己在建造一个坐标,结果别人看见的是一座指引方向的塔。她把自己当作一个“被看见”的标记,但山下的人,把她当成了“可以看见”的光。
这感觉……不太好说。
“照亮下面的那种。”
克莱尔站在台阶上,望着山下的灯火与花。
便民服务站的灯熄了。餐厅还亮着,那盏灯照着一盆小白花,花瓣被暖光穿透,变成淡淡的金色。
居民楼的窗台上,那些小白花在夜色里微微发亮,像是每一扇窗都在回应她。
外面的光漫上来,和教堂里的光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教堂。
阿拉斯托正坐在椅子上,跷着腿,笑意浅浅,麦克风安静靠在一旁,没放音乐——
难得安静。
他像是知道她会在这个时间回来,早就等在那儿了。
“看完了?”
“嗯。”
克莱尔在他身边坐下。
山下的声音飘上来,关门声、说话声、收拾桌椅声,淡得像一首没写完的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克莱尔忽然开口:“我之前是想盖个酒吧来着。”
阿拉斯托转头看她。
“旁边有餐厅、服务站、房子、卖鸭子的,就是没地方喝酒。”她顿了顿,“米琪说跑太远麻烦,格里高尔也说山腰有个酒吧挺好。”
“然后呢?”
“想了很久,还是不盖了。”
“为什么?”
克莱尔靠向椅背,望着穹顶的光:“盖了就有人喝酒,喝酒就有人醉,醉了就会——”
“有人醉,就会有人在你教堂门口吐。”阿拉斯托替她说完。
克莱尔看他一眼:“你想得还挺全。”
……虽然她其实只是不想看见醉鬼在门口晃悠。
阿拉斯托笑出声,带着电流的轻响:“不是我想的,是妮芙蒂。她说盖酒吧就有人吐,吐了要擦,擦不干净有味,有味就没人来教堂了。”
“她什么时候想的?”
“你纠结的时候。她蹲窗台上想了一下午,跑来说完,又回去把鸭子重新摆了一遍。”
克莱尔望着长桌整齐的鸭子,笑了一声:“她摆的?”
阿拉斯托点头。
“挺好看的。”
那天夜里,克莱尔独自站在教堂门口。光从身后淌出,把影子拉得很长,一路顺着山路往下延伸,像一条静静流动的河。
格外安静。
便民服务站已经熄灯,餐厅门口还留着一盏灯,照着那盆小白花。居民楼的窗台上,小花在夜色里微微发亮。
再远处的自由区一片漆黑,却有风带着人声、笑声、隐约的歌声飘上来。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模糊又鲜活。
她站了很久。
灯还亮着,花还开着,光从山下漫上来,和她的光融在一起。
分不清是山下的灯照亮了教堂的影子,还是教堂的光照亮了山下的街。
她刚到地狱时,站在焦黑的土地上,望着暗红天空,以为这里永远不会有光。
可现在,她站在自己教堂的门口,看见一整条街的灯,从山腰一直铺到山脚。
原来……地狱也是可以有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