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次领主会议。
克莱尔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大半。
她其实懒得来。但连续缺席太多次，面上总得凑合一下。
——假的。
主要原因是阿拉斯托也是领主，她得来看看需不需要撑场——当然不需要，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要“顺便”路过，昭告一下：这鹿，是教堂那边的魔。
虽然他平时也不怎么待在教堂，嗯，但半个也算。况且——小伙伴第一次开会，她可不能错过！
就是总觉得忘了点什么……嗯，忘了什么呢？真是个好问题。不过既然都忘了，想必也不怎么重要。
卡西乌斯坐在长桌左侧，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下，带着点“你可算舍得露面了”的调侃。
“哟，这回来了？”
克莱尔“嗯”了一声，算是回应，随手拉开椅子坐下。
他旁边是老莫，再过去是个穿深色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陌生恶魔，正低头翻册子。
地狱从不缺能魔，领主席也总在更迭——当然，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坐上来。
卡米拉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西装，银灰色的头发盘起来，红色的眼睛在暗红色的光里亮着。
克拉拉站在她后面，冲克莱尔眨了一下眼。奥黛特站在另一边，手里拿着本子，也抬头看了眼她。
再过去是个克莱尔没见过的恶魔。
漆黑、瘦高，坐在那儿像一截枯枝，黄绿色的眼珠在暗处亮着，像几盏幽冷的鬼火。
克莱尔扫了一眼，兴致缺缺地收回目光。视线挪到长桌另一侧时，她顿住了。
罗茜。
食人魔小镇的那位。
她穿着深色长裙，领口袖口缀着暗红蕾丝，头上扣着顶小帽，帽檐别着一朵黑色的花。
皮肤白得像瓷，嘴角挂着抹让人猜不透的笑。察觉到克莱尔的视线，她缓缓转过头。
克莱尔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
椅子刚坐稳，门又被推开了。
阿拉斯托倚在门口，嘴角噙着抹漫不经心的笑，他的视线慢悠悠地扫过全场，然后径直走到克莱尔身边坐下。
卡西乌斯眼底笑意更深。卡米拉低头翻文件，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罗茜的目光在阿拉斯托脸上停了一瞬，又滑向克莱尔，嘴角的弧度没变，但眼底的光轻轻跳了一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主座那个枯瘦恶魔——泽斯蒂尔开口了。
“诸位到齐了。”
声音平缓，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每个角落。
“那么该说正事了。”他的手按在桌面上，眼眸扫过长桌，“——末日区的事。”
克莱尔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感觉到阿拉斯托极轻、极快地从侧面瞥了她一眼。
“末日区——已成安全区，十余年，无人踏足。”
克莱尔点头。
“嗯。”
她看了一圈在座的人，视线在罗茜脸上多停了半秒，才慢悠悠地收回，“安全区——那群天使打不过我，路西法也打过招呼了。”
实力有认证，官方有背书。
安静了更久。
卡米拉最先开口。“辛的光能挡住天使的攻击。我试过，好用。”
她翻了一页文件，语气干脆，不带多余情绪。
“卡敏工业的防护系统用的就是她的光，大清洗的时候，工业区被清的范围比往年小了三成。”
卡西乌斯看她。
“三成？”
卡米拉点头。
低语声在桌下窸窣响起，几个领主交换着眼色，也有魔飞快记录着什么。
卡西乌斯看向克莱尔，见泽斯蒂尔那边毫无表态，便转回视线：“行，末日区现在是安全区，这是事实，但规矩要定。”
他指了指地图上那几个标记。“末日区的人不能太多，不能太集中，这是上面给的条件。”他看了克莱尔一眼，“对吧？”
克莱尔并不意外他们能猜到这些，依旧笑眯眯的：“对，人多了不行。”
卡西乌斯继续说。“那如果有人想在大清洗的时候，把人放到末日区呢？”
克莱尔没有半分犹豫，声音轻巧，“可以，但不能常住，当天来，当天走。”
“什么人都可以？”
克莱尔看着那个方向——是卡米拉。她的笑意更深了，“什么人都可以，但不能太多。”
卡米拉点头。
“那代价呢？”
“没有代价。”
会议室一下子安静了。
——他们甚至已经做好被这位有名爱财人士狮子大开口的准备了。
泽斯蒂尔笑了一下。
“没有代价？”
他的声音很轻，像丝绒划过玻璃。
克莱尔看着他，眼神笃定，没有半分闪躲，甚至向后靠了靠，姿态更放松了些。
“没有。”
“那阁下怎么保证，过去的人不会死在末日区？”
没有利益保障，谁会放心？
克莱尔笑了，很轻，带着对自己的绝对掌控力与信心，像一切都在她眼底，逃不掉。
“因为我会看着。”
泽斯蒂尔看了她两秒，又操着那一口不知道哪儿养成的复古调子开口了，“真是……善人呢，阁下。”“……”
克莱尔一时分不清这家伙是不是在骂她。她指尖在扶手上有节奏地敲了两下，金光随着敲击的频率一闪一灭。
罗茜在旁边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笑。“那末日区现在算什么？庇护所？”
克莱尔转头看她，“不算，就是一个地方，谁都能来，但不能住。”
有魔问：“为什么？”
克莱尔看了那个人一眼。
“因为我说了。”
那个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罗茜点头。“那如果有人想在大清洗的时候来，找谁？”
克莱尔想了想，给出干脆的答案。“找我，或者找格里高尔。”
罗茜笑了。
“那你可有的忙了。”
克莱尔没说话，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节奏平稳，没有一丝慌乱。
卡西乌斯又开口了。
“还有一件事，末日区现在是安全区，但上面的人为什么会放过末日区？”
他看了克莱尔一眼。“你和那个天使，认识？”
每次大清洗那位大明星都会往教堂那边儿飞，连几年前那次大战也毫无反响……很难不让魔怀疑呢。
克莱尔笑眯眯的。
“不熟哦。”
卡西乌斯识趣的没再追问，转回头继续看地图。
“行，那就这样，末日区是安全区，可以临时放人，但不能常住，规矩就这样。”
他看了克莱尔一眼。“你那边，能管住？”
克莱尔点头。“能。”
卡米拉看了一圈。
“那就散了吧。”
她站起来，椅子被她带得往后滑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声音。
她看着克莱尔。
“你那边，做好准备。”
克莱尔点头。
“嗯。”
人开始往外走，卡西乌斯站起来，看了克莱尔一眼。“你那个安全区，到时候我送人过来。”
克莱尔点头。“行。”
卡西乌斯走了，老莫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克莱尔一眼。克莱尔冲他点了点头，他也点了点头，走了。
卡米拉把文件收好。“防护系统的事，下次再说。”
克莱尔点头。“嗯。”
克拉拉从后面探出头，冲克莱尔笑了一下。“你那个光，能再给我一点吗？上次那个用完了。”
克莱尔看着她。
“下次来教堂拿。”
克拉拉笑得更开了。“好！”
卡米拉看了克拉拉一眼，没说话，走了。
克拉拉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冲克莱尔挥了挥手，克莱尔也摆了下手，嘴角弯了一下。
泽斯蒂尔走过克莱尔身边的时候，停下来，低头看着她，黄绿色的眼睛在暗红色的光里亮着。“你的教堂，我见过。”
克莱尔抬头看他。“嗯。”
泽斯蒂尔的嘴角动了一下，笑容古怪又难辨真假。“很亮。”
理所当然。
克莱尔愉悦地挑起嘴角。
罗茜是最后一个走的。她站起来，走到克莱尔面前，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极淡的腥甜味。
“辛，”她说，“你那个教堂，我听说过。”
克莱尔看着她。“嗯。”
罗茜笑了。
“下次路过，进去坐坐。”
克莱尔点头。“行。”
罗茜走了，她走得不快，裙摆在地上拖出很轻的声音。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她在看阿拉斯托。
阿拉斯托坐在椅子上，跷着腿，嘴角弯着，看着她。
“你选的地方不错。”她说。
阿拉斯托的笑意更深，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自然。”
两道目光在空中无声交击，片刻，罗茜轻笑出声，阿拉斯托也低低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