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星”门口又多了新东西。
一盆花。
白色的,盆上画着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
克莱尔蹲下来看了一会儿,花瓣在风里轻轻晃,边缘泛着一点淡金。
她伸出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那片最亮的金边,指尖沾上了一点点湿润的凉意。
她不认识这种花,却没来由地喜欢。
门开了,加尔法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喷壶,围裙沾着泥点。
看到克莱尔,她先是一愣,随即笑了。亮堂堂、暖融融的,好像只要她一笑,什么都能变好。
“你来了。”
克莱尔站起身:“你认识我。”
加尔法点头:“认识,很久以前。”她蹲下身给花浇水,手腕微微倾斜,流出来的却是光。
光流落在花瓣上,亮晶晶的,顺着叶脉往下淌,最后汇进泥土里。
天堂连浇花都这么……别出新意吗?
“这是你以前种的那种。”
她抬头看向克莱尔,“去年种下的,今年开了。”
克莱尔低头望着那朵小白花:“好看。”
加尔法笑了:“进来吧,加列今天调了新东西。”
克莱尔走进店里。
加列在柜台后,面前摆着好几杯饮品,颜色各不相同——蓝的、金的、粉的,还有一杯透明的,浮着几片花瓣。
米迦勒也在。
他靠在柜台边,手里捧着一个盒子,一看见克莱尔,眼睛瞬间亮了。
“你来了!今天带了新的——不是烤云朵,是饼干,改良过的,这次一定——”
“你上次也这么说。”克莱尔直接打断。
米迦勒的话卡在喉咙里,然后笑了:“对,我上次是这么说,但这次是真的改好了。”
他打开盒子。
盖子掀开的瞬间,一股浓郁的黄油香气扑面而来。里面是星星形状的饼干,金黄酥脆,撒着亮晶晶的糖粉,摆得整整齐齐。
克莱尔拿起一个。
……脆,甜,比蛋糕要硬一点,香气更浓。
“好吃吗?”
“还行。”
米迦勒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加列:“你听到没?她说‘还行’!”
加列无奈的叹气:“……听到了。”
“那你再吃一颗。”
克莱尔又拿了一颗五角星,边缘有点焦,却更脆。她捏了捏,焦脆的边缘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你每次都带东西来。”
“嗯。”
“每次都说是改良过的。”
米迦勒耳尖微微发红,他抬手摸了摸耳朵,又迅速放下,像是怕被发现:“嗯。”
“每次都问我好吃吗。”
他耳朵更红了:“嗯。”
克莱尔看着他,歪了歪头:“你为什么每次都要问我?”
米迦勒没说话,看了她很久。然后他轻轻笑了,笑意软下来:“因为想听你说好吃。”
“你说‘还行’,我就知道还能更好。你说‘好吃’,我就知道……可以了。”
克莱尔望着他亮闪闪的眼睛,又拿起那颗星星放进嘴里。
“好吃。”
“什么?”
“好吃。”她嚼着,脆甜带着焦香,她伸出舌尖,极快地舔了一下沾在唇角的糖粉。“这颗。”
米迦勒愣了很久,忽然笑出了声,带着一点哽咽的气音:
“那颗烤焦了。”
“焦的好吃。”
加列靠在柜台后看着,没出声,嘴角却悄悄弯着。
亚伯从角落探出头:“克莱尔,要不要看看我最近拍的照片?”
克莱尔走过去坐下,亚伯把相机递过来,一张一张翻。
训练场、食堂、露台……米迦勒烤东西烤得一脸黑,加列调奶昔皱着眉,加尔法浇花的背影,还有一个总在训练的除魔天使,看着很眼熟。
其中一张是一朵金色的花,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这是你以前种的那朵。”亚伯说,“你走之后,它一直开,每年都开,我每年都拍。”
克莱尔看着照片:“挺好看的。”她很喜欢。
她把相机还回去,走到柜台前:“加列。”
“嗯?”
“那个透明的是什么?”
加列看向那杯浮着花瓣的透明饮品:“还没起名,要试试吗?”
克莱尔点头。加列把杯子推过来,她喝了一口。
凉,淡,不怎么甜,像风,像水,在舌尖轻轻化开,不留痕迹,却让人记得。
她喝完后,不自觉眯起眼。下意识抿了抿嘴唇,像在回味那点极淡的余韵。
“怎么样?”
“像路过。”
“什么?”
“就是路过顺手尝一口。喝完就走,但会记住那个味道。”她看着杯子,指尖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就像这个。”
加列沉默片刻,低头擦着已经很亮的杯子:
“那就叫‘路过’。”
“好听。”
她喝完最后一口,放下杯子:“走了。”
加列点头:“下次来,给你调别的。”
米迦勒立刻探出头:“下次给你带烤云朵,保证改良成功!”
克莱尔看他:“……你每次都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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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迦勒笑眯眯的:“但下次是真的。”
克莱尔笑着摇了摇头,转身朝外走去。
她并不讨厌这样的见面。像是初见,又像是久别重逢。
她好像有点喜欢这里了。
x
这一次走到天堂边缘,克莱尔看见了一个很高的身影。
六翼,和路西法一样。
她没见过这个人,但路西法和莉莉丝曾和她讲过。
做出“大清洗”那个决定的人——昔拉。
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她是高位存在,不必往下看地狱……但她偏偏就在这儿。
她在看什么?在想什么?一个没有风,也没有声音的地方,只有光和她自己。
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纯白的光里几乎看不见,只有脚边一圈淡淡的灰。
“你好。”
昔拉转头。动作很慢,像是从很深的思绪里被打捞出来。
克莱尔就站在她身旁,白发金瞳,白袍镶着细金边,平静得像一阵光。
昔拉微怔:
“你怎么在这儿?”
克莱尔想了想:“路过。”
昔拉看她两秒,轻轻笑了:“你每次都说路过。”
克莱尔歪了下头,没解释这其实是她们第一次正面遇见。
“因为每次都是路过。”
两人并肩站在天堂边缘,望着下方的地狱。暗红的地狱之光与天堂的金光交织,像两条河撞在一起。
她忽的开口:
“……你下地狱之后,有没有想过为什么?”
“想过。想过为什么是我,凭什么是我。后来不想了。”
“为什么?”
“因为想也没用。我在这儿了。而且我在这儿,也挺好。”
昔拉沉默了很久。她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你——不恨我?”
克莱尔看了她一眼。
“恨你什么?”
“让亚当去地狱,让那些事发生。”
克莱尔想了想:“亚当的事,和我无关。他去地狱,是因为他想去。他带队,是因为他选了那条路。至于那些事——该发生的,总会发生。”
“我不恨你。”
昔拉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那你还记得我吗?”
克莱尔看了她一会儿。“不记得。但亚伯提过你,说你是那个……总站在边缘的人。”
“站在边缘的人。”昔拉低声重复了一遍,“你知道我站在边缘做什么吗?”
“知道。看地狱,看大清洗,看你该看的东西。”
“你什么都知道。”
“不,”克莱尔说,“有些事我不知道。但你站的样子,和路西法很像。”
昔拉转头看向她。
“他也喜欢站在高处,往下看,不说话。”克莱尔望着远处的天际线,目光放得很远,像在看更下面的东西。
“你们这种人都这样。站在最亮的地方,看最暗的东西。”
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带来一点极淡的花香,大概是加尔法门前那盆花被吹散了花粉。
昔拉望着她,那双总是沉静的银白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终于开始松动了。“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嗯。”
“那你为什么还来?”
“因为有人在这里,有人会等我。”克莱尔顿了顿,“而且你说‘你每次都说路过’——你真的认识我。”
昔拉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那阵带着花香的风吹乱她额前的碎发。
克莱尔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眸倒映着天堂永恒的光,和昔拉自己微微发白的脸。
“我不记得你了,但你记得我。我来这里,除了蹭吃蹭喝,大概……也是想看看,那些记得我的人,现在怎么样了。”
昔拉的手攥紧了衣服,又慢慢松开。“那你觉得,我现在怎么样了?”
克莱尔很认真地想了想:“你好像很累。”
昔拉微微别开脸。
“但你还站着,”克莱尔继续说,“那就还行。”
“‘还行’?”
“对,你不可能永远不累,累的时候有人陪着就行。”
昔拉看着她,终于笑了。很轻,很短。“你以前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我说过什么?”
“你说——”昔拉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一句很久远的话,“你也会难过。下次难过的时候,可以来找我。”
克莱尔没有否认。
“我说的话,从不会变。”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你下次难过的时候……可以来找我。”
昔拉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你不是说不记得我吗?”
克莱尔没有回头:“不记得,但这句话,你记住了。那它就还在。”
她踏入光里,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