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
阿拉斯托站在木屋中间,面前的地板上画着一道阵符。
木屋很静,静得能听见炭笔划过粗糙木板的“沙沙”声,和他自己平稳得有些异常的心跳。
他画了一整天。
从早上画到太阳落山,用炭笔打底,一遍遍修正,然后用小刀划开指尖,用自己的血描边。
手指上缠着的布条早已被血浸透,干涸后又渗出新的,和他笔下蜿蜒的线条一个颜色——脏污,固执,带着生命的热度。
他直起僵硬的腰背,低头审视自己的作品。
阵符歪歪扭扭。线条不够流畅,圆圈不够规整,几个关键的连接点甚至有些模糊。
书上的原图早就被他撕碎、烧掉了,他是凭记忆画的。
他不知道这个阵会召唤出谁。那本破旧的书里只含糊地写着“可沟通地狱领主之意志”。
没写名字,没写特征,更没写代价。
可能是路西法,可能是莉莉丝,可能是某个他闻所未闻的古老存在。
他甚至不确定这阵符是否真的有效——那本书更像疯子的呓语,而非严谨的仪式指南。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不,是“没有更好、更直接”的选择。其他方法太慢,太不确定。
而这个阵,不管召唤来的是谁,都意味着一个“机会”。一个直通地狱权力阶层的捷径。
失败?那就死。
或者,下次再试别的。对他而言,没有“损失”这个概念,只有“达成”与“未达成”。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并非祈祷,而是在回忆。
回忆斧刃劈开骨肉的手感,回忆温热血浆溅在脸上的触感,回忆那种空洞被短暂填满时、近乎眩晕的餍足。
还有……那种事后更深、更冰冷的空虚。
欢愉如毒瘾,剂量需不断加大,而效果却越来越短。
——他要去地狱。
必须去。
只有在那里,在那片永恒燃烧、毫无规则的土地上,他才能尽情“狩猎”,才能成为他想成为的——不是“罪人”,而是“罪”本身最耀眼、最强大的化身。
他巴不得下地狱。
越快越好。
他睁开眼,深色的瞳孔在昏暗中小幅度地收缩了一下。
阵符,亮了。
暗红色的光从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里渗出来,从地板上浮起来,在他面前凝成一团。
光越来越盛,将狭小的木屋浸染成一片梦魇般的暗红——正是他无数次在梦中窥见的地狱天空的颜色。
然后,一个声音从光里传出来,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从地板下面,从天花板上,从他自己的脑子里响出来。
“哟,”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凉薄,“这个阵画得可真够丑的。”
阿拉斯托的手在身侧悄然攥紧,指甲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痛感,让他保持绝对的清醒和表面的平静。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低头,只是让那抹惯有的微笑在嘴角挂得更稳了些。
“你从哪儿学的?”那声音问,听不出喜怒。
“书里。”
“哪本书?”
“不记得了。撕了,烧了。”
那声音短促地笑了一下。很轻,却带着无形的锋利。
“聪明。”
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
光球在脉动,暗红色的光芒像有生命般流淌。
阿拉斯托凝视着它,看不清内里,但他能感觉到——
有什么存在正透过这团光,打量着他,评估着他,像审视一件有趣的、或许有用的工具。
“你叫什么?”那声音问,似乎多了点兴趣。
“阿拉斯托。”
“阿拉斯托,”那声音慢条斯理地重复,像在舌尖品味这个名字的韵律与重量,“你想召唤谁?”
阿拉斯托沉默了片刻。
他想召唤最强的,最有权势的,能直接把他送上巅峰的。
但这个答案太蠢,太外行。地狱的规则,不管如何,反正绝对不是这么简单。
“不知道。”他最终选择说实话——一种坦率的冒险,“谁来,就是谁。”
那声音又笑了。
“有意思,”
笑声收敛,语气里多了几分玩味,“那你找我,是为何事?”
阿拉斯托看着那团代表未知领主的光。
代价,必然伴随力量而来,他早有准备。
“我要力量。足以在地狱立足、攀升,最终成为最强大存在的力量。”
他的话语清晰,目标明确,毫不掩饰野心,也绝不提及忠诚或服务——那太廉价,也太虚伪。
光球的脉动似乎停顿了一瞬。木屋陷入更深的寂静,只有那暗红的光芒无声流淌。
“你知道我是谁吗?”
那声音再次响起,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阿拉斯托与那无形的注视对抗着。
“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是谁,就敢用这种粗劣的阵法召唤我,向我索要力量?”
那声音里听不出被冒犯,只有一种近乎好奇的审视。
“谁来了,就是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阿拉斯托重复,语气平稳如初,“你需要一个能在人间或地狱为你行事的存在,我需要一个获得力量的途径。我们互不相识,各取所需,公平交易。”
安静。漫长的安静,仿佛时间本身都被那暗红的光芒凝滞。
久到阿拉斯托几乎要以为这次豪赌以失败告终,久到那光球的光芒都似乎开始不稳定地摇曳。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褪去了一丝慵懒,多了一丝正式的、宣告般的意味:
“我是罗茜,食人魔小镇的领主。”
阿拉斯托静静地听着。大脑飞速运转——没有印象。
任何典籍、传闻、酒后疯话中,都没有出现过这个名字。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领主?
“你没听说过我,”那声音并非疑问,而是平静的陈述,“对吗?”
“没有。”
阿拉斯托回答,依旧坦然。隐瞒没有好处,反而可能触怒对方。
罗茜又笑了,这次的笑声里,似乎多了点别的什么。
“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凡人,站在这里,宣称要成为地狱最强大的罪人……”
她顿了顿,声音里骤然浸入一丝冰寒的兴味,“你知道,单凭你刚才那句话,就足够你死上一百次了?”
威胁如同实质的冰刃,抵在阿拉斯托的咽喉。
但他深色的眸子依旧稳定,甚至微微亮起一丝近乎愉悦的兴奋。
“但我还活着。”
他轻声说,嘴角那抹弧度完美的微笑似乎加深了些许。
沉默。
然后,罗茜的声音再次响起,“很好,我给你力量,让你成为地狱里最强大的罪人,但——”
阿拉斯托静候,全身的肌肉绷紧,准备迎接任何条件。
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慵懒,不再玩味,而是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冰冷。
“你必须为我做一件事,而在你完成这项任务之前,你的灵魂——将属于我。”
阿拉斯托站在木屋中央,低头看着脚下那道用自己鲜血绘成的阵符。
暗红色的光在他脚边无声脉动,像在等待一个决定命运的答案。
他的心跳依旧平稳。
灵魂?
他从未觉得那东西真正属于自己。那更像是一种负担,一种阻隔在他与终极“欢愉”之间的障碍。
用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交换触手可及的力量与未来?
“成交。”
他吐出两个字,清晰,果断,甚至带着一丝达成所愿的轻松。
那团暗红的光球骤然炸裂!光从地板下面,从天花板上,从墙壁缝里,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暗红色的,像血,像火,像地狱里的天空。
光灌进他的身体里,从手指尖,从眼睛,从嘴里,从每一寸皮肤。
烫的,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裂开,又在愈合,裂开,愈合。
光灭了。
木屋重归昏暗,只有窗外惨白的月光渗入。地板上的阵符仍在,暗红色的线条如同干涸凝结的血痂,失去了所有光泽。
阿拉斯托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尖上那道深深的伤口已彻底愈合,皮肤光洁如初,连一丝疤痕都未曾留下。
但他能感觉到——
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在皮肤下面,在骨头里面,在某个他说不上来的地方。
暗红色的,像还没醒的火。
他静静站了一会儿,然后用鞋底粗暴地碾过那道阵符,直到炭灰与血渍混作一团肮脏的污迹,再也看不出原本的形状。
接着,他扯下那块沾血的布,用力擦拭,直到地板露出原本的木色。
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他推开门,走出去。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把林间空地照得发白。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冷空气灌进肺里,凉的,干净的,和他来的时候一样。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变。
*
第二天的傍晚,阿拉斯托拖着新的战利品重返林子。
他快步穿过熟悉的林间小路,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金红,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
他嘴角依旧噙着那抹弧度完美的微笑,轻松,愉悦,仿佛只是去赴一个寻常的约会。
走到林子深处,他停下脚步,看着那些树木,它们的枝桠光秃秃地刺向渐暗的天空,像绝望伸向天空的手指。
月亮尚未升起,暮色四合,仅余天边一线黯淡的金红。
然后他听到声音。
狗叫声由远及近,杂乱而兴奋,还有猎人的呼喝与奔跑的脚步声。
他扭过头,一种声音响起——尖锐,短促,撕裂空气。
他感到额前一凉,随即是灼热的剧痛炸开。
温热的液体浸透衣衫,顺着身体流淌,滴落在脚下干枯的落叶上,发出“嗒、嗒”的轻响。
双腿开始失去力量,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倒。
他想看看是哪个幸运儿,但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发黑。
他跪倒下去,膝盖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试图用手撑住身体,手指深深抠进冰冷潮湿的落叶与泥土中。
血还在流,从额头,从嘴角,从生命急速流逝的每一个缝隙。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和多年前那个夜晚一模一样。
记忆翻涌。母亲躺在地上,身下蔓延开暗红的湖泊。
他站在那里,斧头握在手中,温热的血点溅在脸颊。然后,他笑了,空洞被战栗的欢愉短暂填满。
现在,他躺在地上,生命正从自己体内汩汩流出。
他动弹不得,但笑意却再次爬上他的嘴角。
这次的笑,截然不同。
他想起克莱尔,想起她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金色眼睛,想起她平淡的断言:“你巴不得下地狱。”
她说对了。
一直都对。
现在,他终于要去了。
带着罗茜的契约,带着体内新生的力量,去往那个他魂牵梦萦,能让他尽情“欢愉”的舞台。
他闭上眼睛。
落叶轻轻覆盖上来,带着腐朽的气息。温热的血渗入冰冷的大地,与腐烂的碎叶混合。
天,彻底黑了。
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惨淡的脸,将清冷的光辉洒在树上,洒在他依旧微微上扬的嘴角。
那笑容凝固在死寂的夜色里,与他生前最后一刻的期待……完美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