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的光永远明亮,但训练场的角落总有阴影。
鲁特站在阴影里擦剑。剑身映出她自己的脸——
金色的眼睛,紧抿的嘴唇,还有那种持续了好几年的沉默。
亚伯站在训练场入口看着她,看了很久。最终他还是走过去,在她对面的长椅上坐下。
“你最近不常去食堂。”
鲁特没抬头,继续擦剑。金属摩擦布料的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场里规律地回响。
“不饿。”
“加列新调了配方,说‘晨星特调’更好喝了。”亚伯顿了顿,“加尔法说下次克莱尔来,就给她这个。”
擦剑的动作停了一瞬。
“哦。”
又是沉默。
几年了,从他把克莱尔的消息告诉她那天起,她就一直是这副样子——
不再愤怒,不再迷茫,但也不再是以前那个纯粹的、只需要命令就能挥舞剑刃的鲁特了。
她被困住了,被那个“知道”。
“父亲今年又去了。”
鲁特终于抬起眼,目光穿过训练场,投向东方。
“我知道。”
“你……”亚伯斟酌着用词,“还在等答案吗?”
鲁特没有立刻回答。
她放下剑,剑尖轻轻点在地面上,双手交叠按在剑柄末端,像一尊沉思的雕像。
“我等的不是答案。”她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怪的重量,“我等的……是他什么时候不再需要躲。”
亚伯的心脏微微缩紧。
“你知道他每年去干什么。”鲁特继续说,目光依旧望着东方,仿佛能穿透建筑,看到那场年复一年的杀戮狂欢。
“去杀戮,去娱乐,去享受他‘职责’范围内的游戏。”
“然后,带着那种满足后的、可笑又可悲的满足,去末日区,去见克莱尔。”
“去坐一会儿,说几句话,或者什么也不说。然后回来,假装只是完成了一次普通的清剿。”
“就这样,结束了。”
“他知道我们知道。我们也知道他知道我们知道。”亚伯苦笑,“但谁都不戳破,很蠢,对吧?”
“不蠢。”
鲁特摇头,白发随着动作轻晃。“只是……可悲。”
她终于转过头,看向亚伯。眼神里没有憎恨,没有鄙夷,只有一种亚伯从未见过的悲哀。
“他选择每年去一次,用‘职责’当遮羞布。选择沉默,选择一个人守着那个秘密,在我们面前扮演一个正常的‘长官’。”
鲁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自语,“他选择……用这种方式,继续爱她。”
亚伯屏住呼吸。
“而我,”鲁特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僵硬得不像笑。
“我选择看着,我选择等。等他什么时候敢承认,等他什么时候不再需要这个可悲的仪式,等他什么时候……”
“能像以前那样,光明正大地站在光里,而不是每年在屠杀之后,偷偷摸摸地去地狱的角落,像个做贼的似的。”
她重新拿起剑,缓缓擦拭剑身。动作很仔细,仿佛在擦拭某种更脆弱的东西。
“但我等了好几年了,亚伯。”她轻声说,声音里听不出怨怼,只有一种漫长的疲惫。
“他还是这样。”
“所以你在生气?”亚伯试探着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不。”鲁特摇头,动作很慢,“我只是……累了。”
累了亚当这副样子。累了这出自欺欺人的戏码。
“他要是真能狠下心把她锁在天堂,或者干脆堕落进地狱陪她,我都能敬他一句‘有种,不愧是我的长官’。”
“再不济,别像现在一样……啧,像她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什么东西一样。”她停下擦拭的动作,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东方。
“但他就不。”
鲁特站起身,将剑“锵”一声利落归鞘。金属撞击的脆响在空旷的训练场里炸开,像一声决绝的宣告。
“下次大清洗,”她说,“我也要去末日区。”
亚伯怔住:“你每年都去——”
“我是每年都去。”鲁特打断他,目光直视着亚伯,没有任何闪躲,“但我不去那团光那里。”
“我完成我的清剿,我留在该留的战场,我等他回来,然后我们一起离开。”
“我像个瞎子,像个聋子,像个最忠实,最愚蠢的副官,假装末日区只是地图上的一片空白,假装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教堂,没有那团该死的光,没有……”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积压了数年的某种东西狠狠吐出来:
“……没有她。”
“可现在,”鲁特看着亚伯,眼眸里燃着一种冰冷而灼人的决心,“我不想再假装了。”
“明年,我也要去那里。去看看那团光,去看看那个地方,看看——”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重,更沉:
“——看看她。”
亚伯沉默着,他看着鲁特,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她。
几年的沉默,几年的压抑,几年扮演着“不知情”的副官,扮演着“不追问”的追随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所有的伪装、忍耐和自我说服,终于在这一刻,凝结成了这个简单、直接、甚至有些鲁莽的决定。
“父亲不会同意的。”
亚伯最终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我不需要他同意。”
鲁特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我是副官,战后巡视周边,确保没有漏网之鱼也是我的职责。末日区……也是地狱的一部分,是‘周边’。”
她顿了顿,想起克莱尔曾经的样子,嘴角那抹弧度似乎软化了一瞬,又迅速绷紧。
“就像克莱尔以前也总‘路过’一样。”她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记忆里的那个影子说话。
“‘路过’训练场,‘路过’我们身边,‘路过’任何需要她的地方。她从来不问,只是看着,然后……事情就会改变。”
鲁特一直记得。
记得克莱尔坐在训练场边缘的阴影里,看着她一遍遍挥剑直到脱力,然后一言不发地递过来一杯奶昔。
记得克莱尔坐在任何地方,用那种平静的、不带任何评判的目光看着这个世界,看着天堂,也看着她。
“她从来不伸手。”
鲁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遥远的怀念。
“她只是‘在’。只是看着。然后……我们就都变了。不知不觉地,朝着她‘看’的方向变了。”
——可克莱尔自己,却走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
她看向亚伯,眼神复杂得像一团纠缠的丝线:“现在,我也只是想去‘看看’。”
“就像她以前看着我们那样,我也只是……想去看看她。”
去看看,那个曾经照亮过她,然后又亲手把她的世界拖入地狱的——
“光”。
话出口的瞬间,鲁特感到一阵奇异的虚脱,仿佛终于把压在心口数年的东西挖了出来。
但随之而来的不是轻松,而是一种更空旷的风,从那个新生的空洞里呼啸而过。
她不知道会看到什么。
一个堕落的怪物?一个陌生的领主?还是……依旧残留着些许当年影子的、让她更无法面对的“克莱尔”?
但无论如何,她必须去看。
她必须给自己的沉默、自己的等待、还有这几年来被那团光灼烧的那个自己,一个交代。
亚伯看着她的眼睛。
他知道,他拦不住她。
“……小心点。”
他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千言万语都哽在喉咙里,化作这声干涩的嘱咐。
鲁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朝着训练场外那片永恒明亮的天光走去。
握剑的手用力到指节泛白。但步伐却比来时更加稳定,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亲手铺就的、通往真相(或地狱)的石板上。
白发在她转身时划过一道决绝的弧线,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阴影与光明的交界。
明年大清洗,她会去末日区。她会亲眼去看看那团光,看看那个人。
克莱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