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尔走进店内,目光自然地滑向墙上那块菜单板。
蓝色、金色、粉色……各色饮品的名字旁边缀着小巧的图示,不少名字陌生,念起来却莫名熟稔。
“蓝色的。”
柜台后的天使眉尖挑了一下,看了她两秒,转身开始熟练地调制。
玻璃杯磕在台面上的声响清脆,冰块撞在一起,叮叮咚咚。中途,他回头瞥了她一眼:“第一次来天堂?”
“大概吧。”
克莱尔答得同样漫不经心,指尖在柜台表面划了一下,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光痕。
那人没再多问,手腕稳稳地晃动,将液体倒入杯中。很快,一杯漂亮的蓝色奶昔被推到她面前。
奶昔顶端浮着打着漩涡的奶油,边缘插着一小片柠檬,在天堂的光下显得格外鲜亮。
克莱尔端起,就着吸管吸了一口。
清甜,微凉,奶香与果味融合得恰到好处,顺着喉咙滑下,留下一丝令人舒适的暖意。
她不自觉地眯起了眼睛,连耳羽都松软地塌了下来。
“你喝东西的样子,”那个天使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些许恍惚,“像我一个朋友。”
克莱尔抬起眼:“谁?”
“一个很久、很久以前认识的人。也喜欢蓝色,喝的时候也会这样眯起眼,好像全世界的烦恼都跟着那口甜一起化掉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她走了很久了。”
克莱尔有了答案。
她又吸了一口奶昔,才慢悠悠开口:“好喝。”
那人笑了,笑意真切地抵达眼底,浅蓝色的眼睛看起来像是融化的晴空:“再来一杯?”
“下次吧。”
克莱尔放下杯子,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仍站在柜台后,静静地望着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刚才放杯子的位置。
“你叫什么?”
那人问,声音平静,却仿佛藏着某种小心翼翼到近乎脆弱的期待。
“……克莱尔。”
“啪嗒。”
那人手中的杯子骤然滑落,砸在光洁的柜台上,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小店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声心跳的回音。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音节也挤不出来。
他只能徒劳地吞咽,喉结滚动,缓了半晌,才像是找回了一点点力气,低头,将那只幸免于难的杯子有些不稳地捞起来,指腹反复擦过杯沿。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蹭着台面,仿佛想从那冰凉的表面汲取一丝支撑。
再抬头时,他笑了,带着一丝勉强,又好像有点如释重负。
“我叫加列。”
他说,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微哑,他清了清嗓,才终于恢复平稳,只是眼底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波澜。
“下次来,我请你喝别的。”
克莱尔点头,仿佛完全没有察觉他任何异样,只是应了一声:“好。”
她推门走出,又在门口顿了顿,回头望去。
加列仍站在原地,微微低着头,目光死死地盯着柜台上那只杯子,不知在想什么。
窗外,那颗星星招牌在永恒的天光下闪闪发亮,流淌下的光芒落在他银灰色的发间,为他镀上一层温暖却又显得格外寂寥的光边。
克莱尔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身影渐渐融入门外无边无际的光里。
加列在柜台后站了很久。
久到门外经过的身影都换了几拨,久到那杯蓝色奶昔残留的凉意都彻底散去,只剩杯壁上凝结的细密水珠。
他终于动了。
他伸出手,拿起那只空杯。动作很慢,很轻,仿佛那不是一只普通的玻璃杯,而是什么易碎的、承载了太多重量的珍宝。
他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作响,他却只是拿着杯子,怔怔地看着水流冲过杯壁,冲走最后一点痕迹。
他开始洗。洗得异常认真,用海绵擦过杯壁每一寸,洗干净,擦干。然后又擦一遍。
再擦一遍。
足足擦了三遍。
一次比一次缓慢,一次比一次用力,仿佛要将什么东西连同这杯子一起,擦得干干净净。
直到杯子在他手中亮得晃眼,映出他有些失神的脸。
克莱尔。
她叫克莱尔。
白发,金瞳,喝奶昔时会不自觉地眯起眼睛。
和那个人一模一样。
可她不认识他。
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她说“好”的时候,语气平淡而疏离,仿佛刚才一切都与她无关,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消费。
她变了很多。
长相变了,声音沉静了,少了那种仿佛随时会融化在光里的懵懂与柔软,多了一种近乎冰冷的稳固。
但她还是她。
加列将杯子放回架子,摆得端端正正。
他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为什么不记得他,也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再来。
但她说了,下次。
……
原来亚当现在面对的,就是这样的她啊。真是……可怜到让人忍不住想笑啊。x
克莱尔回到教堂时,米琪正盘腿坐在主座边儿的椅子上,两条腿悬空晃着,百无聊赖地用指尖拨弄桌上那堆糖果。
——这种按克莱尔和正常罪人体型来设计的座,对她来说还是有点太大了。
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抬头,竖瞳“唰”地亮了:“你去哪儿了?!气息不对!你身上沾了点儿……什么味儿?——不对!你变味儿了!”
克莱尔伸手拨了拨桌上的糖:“天堂。”
米琪愣住。
她眨了两下眼,又眨了两下,然后“哐”一声从椅子上弹起来,手里的糖“啪嗒”掉在地上:
“……啥玩意儿?!哪儿?!天堂?!你说、你去了——那地方?!”
“嗯。”
米琪张着嘴,足足石化了三秒,然后猛地窜到克莱尔面前,竖瞳亮得跟灯泡似的,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兴奋:
“好看吗?!天是不是真的特别亮?!云是不是真的能踩?软不软?!有没有那种……那种金光闪闪的大门?!”
克莱尔拆了一颗蓝糖放进嘴里,慢慢嚼:“挺亮的,云一般,门挺浮夸。”
米琪抓着她的袖口:“那你见到什么大人物没有?!”
“一个天使,开店的,调奶昔。”
“什么奶昔?!好喝吗?!你喝了没?!”米琪一连串问得眼睛都不眨。
“喝了。还行。”
米琪盯着她,嘴巴瘪了一下,尾巴尖不乐意地甩了甩:“……你背着我一个人喝奶昔去了。”
克莱尔瞥了她一眼:“你又去不了。”
“凭什么?!”
“你是恶魔,上不去。”
米琪噎了一下,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终“啧”了一声,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狠狠撕开一颗糖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
“……行吧行吧,天堂了不起呗——那下次你偷偷给我带一杯,我保证不说出去。”
克莱尔没接话,只是又剥了一颗糖,丢进嘴里。但耳羽很轻地抖了一下。米琪眨了眨眼,咧嘴笑了一下,没戳破。
米琪心满意足地抱着糖袋子缩回椅子上,克莱尔才向后一靠,悠闲地跷起腿,整个人陷进椅子柔软的靠背里。
……天堂里那个叫加列的人,说她像他认识的一个人。
她清楚——那个人,就是过去的自己。
那个她拼凑不出全貌、却能从旁人的只言片语与自己灵魂深处偶尔泛起的涟漪中,窥见一点的“前世”。
那杯蓝色奶昔,她很喜欢。
下次,她还想去喝。
这段日子以来,她也渐渐拼凑出许多“从前的事”。
从自己面对甜食时不自觉地眯眼,从看到鸭子时心里泛起的柔软,从弹奏出那段陌生又熟悉的旋律时心脏骤然的紧缩……
她正一片片、缓慢而坚定地拼凑出许多“从前的事”。
可她不记得伊甸园的风,不记得天堂永不停歇的光,不记得那些盛开的花,那些环绕身边的人,那些被爱与被需要的具体模样。
但她的灵魂记得。
所以她会在听到某段旋律时莫名想哭,会在看到某个人时忽然失神,会不由自主地握住一个人的手,用一种自己都无法解释的笃定,说“你认识我”。
她曾经是天使,给那些尚存一丝渺茫希望的罪人一线喘息的生机,也替那些不得不背负杀戮的除魔天使分担一丝沉重。
最后死在一个被蒙蔽、一无所知、却又确确实实夺走她生命的罪人手中。
她从不后悔。
那种情绪太廉价,对已发生的事实也毫无用处。
只是偶尔,在拼凑这些关于“善良”、“奉献”、“救赎”的碎片时,她会感到一种深深的违和。
我?为了“救赎”别人,替人“分担”沉重,然后心甘情愿赴死?
……哈。
这听起来简直像另一个次元的童话,天真得让她没眼看。要真是这样,那可真是……死得过于愚蠢了。
她更愿意相信,自己当时那么做,只是因为——
“我乐意。”
或者一些更私人的原因。至于救赎?那大概是别人附加给她的、一厢情愿的解读。
不过偶尔,在像此刻这样安静的、被自己的光与甜蜜包裹的时刻……
她也会生出一丝淡淡的、近乎奢侈的好奇——
那些被她彻底遗忘、却又深深烙印在她灵魂底色上的时光……
究竟,是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