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洗前一周,克莱尔开始倒计时。
她坐在教堂里,嘴角往下垮着,跷着腿,手里狠狠捏着那只会发光的鸭子,一下比一下重。
“呱。”“呱。”“呱。”
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狠,鸭子的塑料身体在她指间变形,鸭子肚里的光随着挤压一明一灭,像是在求救。
格里高尔抱着账本走进来时,这单调的、带着杀气的“呱”声已经响了不知多久。
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进去——他在估算这趟进去自己能活着出来几成。
“……你在干什么?”
“倒计时。”
克莱尔又狠狠掐了一下鸭子,这次力道过大,鸭子发出一声短促刺耳的“吱”,“还有七天。”
格里高尔的目光落在那只快被捏扁、光芒都显得有气无力的鸭子上。
他认得那只鸭子——是卡敏工业送的那只发光款,前几天还被克莱尔摆在桌子正中央。
现在它被捏得奄奄一息,像一份即将被迁怒的替罪羊。
“……你去年也等了。”
“去年是去年。”克莱尔语气冷硬,随手将鸭子“啪”地一声摁在桌子上。
鸭子弹了一下,肚里的光闪了闪,又暗下去,“今年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今年要算账。”
她屈起手指,一条一条,语速平缓却满溢杀气:“一,我的教堂,轮不到他评头论足。”
“二,前年,他用那种眼神看我,用那种调子叫我的名字,然后跑了。”
她顿了顿。
“三——”她猛地收住话头。
格里高尔等了片刻,没等到下文。但他看到克莱尔的指尖在扶手上狠狠的敲了一下。
他极其识趣地闭上了嘴,没再追问。但他心里明镜似的:
这没出口的“第三条”,怕是比前两条加起来,都更烫手,也更……要命。
报完账,他还是没忍住:“老大。”
“嗯。”
“……别真把人打死。”
他干巴巴地提醒,语气里是货真价实的忧虑——
为可能的天堂外交事故,也为自家领主可能面临的更麻烦的后续。也许还有一点是操心领主的感情生活?
他说不清,但他总觉得——如果克莱尔真把那个天使打死了,她事后未必会开心。
克莱尔翻了个白眼,抓起一只鸭子就扔过去。
鸭子擦着他的肩膀飞过,砸在门框上,又弹回来,被克莱尔随手一招,乖巧地飞回她掌心。
鸭子是难得的白色,戴帽子,神似路西法的一只。
什么时候顺来的不记得了,反正现在是她的。还有一只像莉莉丝的,她没舍得扔人用。
米琪探进头,看着桌子上一排鸭子:“又摆弄这些。”
“好看。”
米琪蹲过来,瞅着她:“你最近老笑。”
克莱尔转头:“是吗?”
“嗯,看鸭子笑,看门口笑,发呆也笑。”米琪挠挠头,“不过好像又开始变成那种吓人的笑了。”
看起来邪恶的一批。
克莱尔微笑开口:“因为我在想怎么找他算账。”
米琪愣了下,语气带了点幸灾乐祸:“那他可有的受了。”
大清洗前两天,夏莉来了。
她走进教堂时,克莱尔正坐在主位上,手里转着那只发光鸭,光随着旋转画出细碎的金色弧线。
夏莉看了一会儿,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伸手拿起桌子上另一只普通鸭子,按了一下:“呱。”
“姐姐,你紧张吗?”
克莱尔看她:“紧张什么?”
“等那个天使啊。”夏莉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是一件再明显不过的事。
克莱尔认真地想了想。
“不紧张,就是不爽。”
她摊开手掌,光芒在她掌心流动,却泛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今年他要是再敢不来——”
她抬起眼,金色眼眸里没有任何玩笑意味:“我就直接去天堂‘请’他。用他最熟悉的方式。”
夏莉的眼睛瞬间亮了:“我帮你!”
“——不用。”克莱尔拒绝得干脆利落,“我自己问。我的账,我自己收。”
夏莉安静了一会儿,没有争辩。她只是把手里那只鸭子放回桌上,摆正,然后轻声说:
“妈妈以前说,你等人……只会安安静静待着,什么都不说,就只是等。”
“以前是以前。”
克莱尔垂下眼。
“以前,我不知道——自己还能被某个‘认识’我的人,当成可以随意忽略、甚至不需要在意的存在。”
她转回视线,看向夏莉:“现在我知道了。所以,我不爽。”
“那你想要什么呢,姐姐?”
夏莉问得认真。
克莱尔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要什么?她想过这个问题,但没有认真整理过答案。
她想要他站在她面前。
想要他用那双和她颜色一样的眼睛看着她,而不是躲开。
想要他解释清楚——那个眼神,那声呼唤,那场打到一半就跑掉的战斗,究竟是什么意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要他必须、亲自、站到我面前来。”她最后说,“必须,用他那双和我一样,却只会用来‘无视’我的眼睛,看着我的眼睛。”
“然后,把他前年那场不了了之的‘重逢’、去年彻底的‘缺席’,这两笔拖欠太久的账——”
她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近乎暴戾的平静:“连本带利——该说的话,该认的‘错’,该解释的‘过去’……一句、一句,给我吐干净。”
她转回目光,看向夏莉,金色的眼眸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固执:
“他面前就两条路:用嘴说清楚,或者——”她微微偏头,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意,“用拳头‘说’明白。”
“他要是还想继续玩‘背过身去’和‘当作没看见’那一套——”她一字一顿,每个音节都像冰球砸地,“他想都别想。”
夏莉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轻轻笑了,“那他会来的——他最好来。”
大清洗前一天,米琪发现克莱尔在试衣服。
拉一下袖口,理一下领缘,退后一步看整体效果,再上前把腰带重新系了一遍。
镜子里的身影璀璨夺目,可她的脸色却始终不太好看。
米琪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就怎么看着克莱尔换了好几次腰带的系法,调整了半天袖口的翻折角度,还把领口的高度调整了半寸。
“你去年也这样。”
米琪幽幽道。
“去年是去年。”
“你去年穿着这件等了一整天,他没来。”
克莱尔整理袖口的手轻微地顿了半秒。然后她继续整理,语气更冷:“我想穿什么就穿什么。”
米琪露出一个懂的都懂的笑……如果真的不在意,为什么要穿最好的这件,还一直调整?
“你不是……不爽他吗?”
“穿得正式,亮眼,是我给的‘面子’,是我的‘重视’。”克莱尔看着镜中冰冷璀璨的倒影,冷笑了一声,“他不来,是他没礼貌,是他失约,是他理亏。”
“我凭什么,要因为一个连面都不肯露的、自说自话的混账,委屈自己,降低格调?”
她微微抬起下巴,线条在光芒中显得更加锋利,嘴角也勾起一点带着挑衅意味的笑:
“衣服是穿给我自己看的。我心情好,想亮,它就亮得堂堂正正。我心情要是不好——”
她侧过脸,金色的眼眸在镜中如刀子划过:“想让它沾点别的‘颜色’,它也随时可以。”
她侧过头,看向镜中自己冰冷璀璨的倒影,也看向门口的方向,语气轻得近乎温柔:
“他要是还长了脑子,就该滚过来,把他那套‘认识又不认’的烂戏给我唱完、谢幕。”
“他要是不来——”
她极轻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丝毫愉悦,只有一种“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的期待,“那这身行头,用来给他送行,也挺合适的。”
米琪看了她半天,没有立刻接话,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晃,像是在琢磨什么。
“你跟砸赌场那会儿一模一样。”她终于说。
克莱尔挑眉:“哪样?”
“谁让你不爽,你就找谁算账,不管对方是谁。而且算账之前,一定要把自己收拾得最亮眼,最嚣张,就像要去参加什么舞会一样。”
克莱尔愣了下,然后真的笑了起来:“对,就是这样。”
x
大清洗当天,克莱尔起得很早。
她穿着那件发亮的长袍,光芒灼目,存在感强烈到近乎挑衅,像在故意宣示存在感。
她走到桌子前,看了一眼那排面朝门口的鸭子——
像是在列队等他。
她只看了一眼,便毫不犹豫地转身,迈步向外走去。
走得稳,气场冷,暗红色的天空下,她那束光格外扎眼,像一道移动的宣言,划破地狱沉闷的色调。
一路走到末日区边缘,靠近商业区的地方。
那里,是天堂“大清洗”队伍最可能经过的路径之一。
她站定,抬手。
光在掌心凝成一把亮闪闪的刀,悬在半空,刃尖微微低垂,指向地面。
她没有急着摆姿势,而是先感受了一下手中的重量——光刃的分量刚好,不轻不重。
格里高尔追上来,看到她这架势,脚步明显放缓了。
他看了看她手里的光刃,又看了看她身上那件亮到刺眼的长袍,最后看了看她脸上的表情。
“你……打算在这儿就和他动手?”
克莱尔望着商业区方向,语气平静,却字字带刺:
“前年,他砸了我的场子,骂了我的教堂,摸了我的脸,叫了我的名字——然后,他跑了。”
“去年,我像个傻子一样,在这儿干等了一整天。他连个影儿,都没冒。”
她缓缓转回头,看向格里高尔,金色的眼眸里一丝情绪也没有了:“他甚至认识我,记得我,但他还是躲了。”
她轻轻偏了偏头,悬浮的光刃随之发出低沉而危险的嗡鸣:“我很好打发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歪了歪头,露出一个纯粹到近乎天真的疑惑表情。
随即,自己给出了答案,笑容灿烂,却又令人胆寒:
“不,我难搞得很。我会让所有试图敷衍我、忽略我的人,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
她忽然张开双臂。
那身华服上的光芒与她周身涌动的能量瞬间共鸣,将她整个人映照得如同一颗骤然点燃的太阳——光芒之盛,甚至驱散了周围大片区域的暗红天光。
“看清楚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震颤灵魂的穿透力,在骤然明亮起来的区域中回荡。
“我,就在这儿。不光在这儿,我还要让他,让所有眼睛还没瞎的,都看清楚——”
“我想见的人,就算躲到时间尽头,也得给我滚出来。我想算的账,就算赖到地球没了——也得连本带利给我还清!”
“今天,”她吐出最后两个字,光刃稳稳指向道路尽头,“他必须来。”
“不然,”她补充,语气轻描淡写,却蕴含着比任何咆哮都更恐怖的决心,“我就去‘请’。用他最能理解、也最‘难忘’的方式。”
格里高尔沉默了。
信息量过大,他需要一点时间消化——原来不止是打架和骂街……
还摸了脸?叫了名字?这关系听起来可一点都不像单纯的“敌人”或“故人”啊!
他突然无比理解,之前米琪那副欲言又止、满脸写着“有惊天大瓜”的表情是怎么回事了。
明明都不知道这些细节,她怎么就能猜到……女人的直觉,真可怕。
“所以,”他表面维持着扑克脸,干巴巴地总结,“今年主要是想……把‘跑了’和‘没来’这两件事,和他‘清算’一下?”
克莱尔给了他一个笑眯眯的,却让格里高尔后颈发凉的“不然呢?”的眼神。
格里高尔看了看那柄蓄势待发的光刃,又看向克莱尔。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她是不是也曾这样,站在某个赌场中央,面对一群凶神恶煞的打手和背景深厚的老板,也是这么笑眯眯地?
然后一把掀了整张赌桌,用最粗暴、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宣告“游戏结束”?
“你又开始了。”他喃喃道。
克莱尔歪头:“什么开始?”
“开始找某个特定的人,‘算总账’了。”格里高尔叹了口气,认命地往旁边一块相对完整的墙壁上一靠。
“行吧,你问,我在这儿看着。万一……我是说万一,你俩动静太大,我好歹说不定还能劝着点,或者提前算算维修费。”
他顿了顿,补充了最具杀伤力的一句:“这儿打烂了……估计要这个数。”
他比划了一个让克莱尔眼角微抽的手势。
“……我会‘尽量’克制的。”克莱尔挤出几个字,“尽量”二字咬得格外重。
她转回头,不再理会格里高尔,重新将全部注意力投向道路尽头。周身的光亮着,把附近一小片天空染成金色。
她没数时间。去年数了一整天,今年不数了。
她只是在等。
他来,她就问。
他不来,那她就去“找”。
去他一定会出现的地方,去那团代表“亚当”存在的、最刺眼的光芒中心。
亲自,把他“请”出来。
谁让她不爽,她就让谁更不爽——百倍、千倍地不爽。
总之,今天。
必须,有个了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