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尔发现这件事,纯属偶然——真的,这次绝对是真的偶然!
那天她去宫殿找夏莉,人不在。
莉莉丝说她早去了教堂,两人大概是运气不好,没撞上。
克莱尔和莉莉丝叭叭了一会儿,转身准备离开,正好路过路西法的书房,正正好门虚掩着一条缝。
她没打算偷看。
真的没打算。
——真的!
可下一秒,里面传来一声极短、极脆的响——
“呱。”
克莱尔脚步一顿。
“呱。”
又是一声,像什么软乎乎的东西被轻轻捏了一下。
她在门口顿了一秒,眼睛眨了两下,回头看了一眼早已无人的大厅,然后并没有悄摸地推开了门。
路西法背对着她,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东西,他低着头,肩膀微微绷着,像是在做什么极度专注的事。
克莱尔眯眼细看——他指尖好像捏着一个黄色的小玩意儿。圆脑袋、扁嘴巴,两颗小黑点似的眼睛。
还有奇怪的头发……为什么鸭子要有头发,玩cosplay吗?
还别说,加上鸭子脸上那俩小红点儿……怪像夏莉的。
路西法轻轻一捏,它又叫了一声:“呱。”
克莱尔站在门口,看着那只一捏就叫的小东西,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了一下。
“……这是什么?”
路西法的肩膀猛地僵住。他飞快回头,手里的小黄鸭“啪”地掉在桌上,又无辜地“呱”了一声。
克莱尔看着他。
他看着克莱尔。
对视三秒。
路西法的耳朵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你——”他声音差点劈掉,又强行稳住,“你怎么来了?”
克莱尔悠哉悠哉走进几步,好奇地低头看向桌面。
桌上不止一只。
书桌角整整齐齐摆着一排——黄的、橙的、还有一只白色的,戴着一顶小小的帽子,有一个金黄色的发型,脸上也有俩红点……像路西法。
克莱尔顺手挑起那只“路西法鸭”,轻轻一捏:“呱。”
那声音在过分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脆、无辜,甚至有点傻气。
再捏一下:“呱。”
她抬头看向路西法。
他那表情,简直像当着所有人的面,被当场扒掉了那身华丽威严的外袍,露出底下穿着幼稚睡衣的样子。
耳朵红得几乎要滴血,与他苍白的肤色形成惨烈对比。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个能解释这荒谬场景的、有说服力的音节。
“你喜欢这个?”
路西法嘴唇动了动。
“……不是。”
克莱尔看看鸭子,再看看他,又看回鸭子。
“是——”
路西法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夏莉小时候喜欢。”
她没说话,只是把那只“路西法鸭”举到眼前,仔细端详了一番,然后慢悠悠地说:“那这个长得像你的,也是夏莉喜欢的?”
路西法的耳朵又红了一个色号。
“……那个是意外。”
“意外地做了一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鸭子?”
路西法不说话了。
克莱尔又捏了一下手里的鸭子:“呱。”
她歪了歪头,用一种“我懂的,你不用解释”的眼神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让路西法更加坐立不安的弧度。
“不要拿夏莉当借口。”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快,甚至带着点看破一切的得意,“明明就是你自己喜欢鸭子。”
路西法不吭声了,把桌上滚开的那只捡回来,放回队伍里。动作轻得过分,小心得像是在摆什么极珍贵的东西。
克莱尔的目光跟着他的手移动,看他把那只帽子鸭摆正,又把旁边那只往左挪了半寸,调整到一个他认为合适的位置。
“你每天都擦?”
路西法的耳朵又烫了一层。
“……偶尔。”
克莱尔心里了然:懂了,每天都“偶尔”。
她没再逗他,把手里的鸭子也放回原位。
那只戴歪帽子的小鸭子正对着她,圆滚滚的身体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塑料光泽,像在默默看着她。
“好看。”她说。
路西法微微一怔。
克莱尔的目光扫过那一排仿佛在无声诉说着漫长时光与无声等待的鸭子,声音平静:
“你是不是对‘重要’的东西,都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要把它们‘留下来’的冲动?”
路西法没说话。
他望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睛——像很久很久以前那样,只是安静地看着他,没有嘲笑,没有探究,只有理解。
她懂。
懂这些可笑的塑料鸭子背后,那份试图抓住流逝时光、留住美好瞬间、对抗永恒失去的、笨拙到令人心酸的执着。
“有些东西,留着有用。”
他低声说,声音里藏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颤音。
有用。
有什么用呢?
大概是在无数个把自己关在黑暗里的日子里,捏一下,听那声“呱”——
就能恍惚记起夏莉小时候咯咯的笑声,记起莉莉丝无奈的纵容,记起光还在的日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克莱尔点点头。
有些答案,不需要说透。
她从光里摸出一样小东西,放在桌上。
……一只小黄鸭。
是克拉拉之前给她的,卡敏工业区做废的试模件。
蠢蠢的,她本来不想要,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以后会留着送人,就随手塞在了光里。
现在一看,简直未卜先知。
——她不会以前也老送他小鸭子吧?
路西法低头看着那只仿佛自带她光芒的鸭子,轻轻一捏。
“呱。”
声音又轻又脆。
他抬头,克莱尔已经转身往外走。
“给你了。”
门轻轻合上。
路西法坐在书桌前,指尖捏着那只小黄鸭。
他把原来那排鸭子轻轻挪开一点,把这只新的放在最右端。
一排整整齐齐。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拿起那只戴帽子的鸭子,捏了一下。
“呱。”
再捏一下。
“呱。”
她又送了他一只鸭子。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嘴角不自觉地弯着。
莉莉丝恰好从门口经过,往里瞥了一眼。
路西法坐在桌前,捏着一只小黄鸭,笑得像个傻子。
她没进去,只在门框上靠了一会儿,也轻轻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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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莱尔以为这事就这么翻篇了。
直到几天后,格里高尔站在她面前,淡淡道:“有人找你。”
克莱尔抬头:“谁?”
“王。”
克莱尔微怔:“路西法?”
格里高尔点头:“他在门口。”
她起身走到门口。
路西法站在教堂台阶下方,领口扣得整齐,头发也仔细梳过,一副要来谈正事的模样。
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一看就装了不少东西。
他仰头望着教堂塔楼的光,金、银、白三色在暗红的天际下流淌。
“你怎么来了?”
路西法收回目光,看向她,神情依旧正经严肃,像要宣布什么重要决议。
然后他把袋子递过来。
“给你的。”
克莱尔接过,打开一看——里面全是小黄鸭。
大大小小,黄的橙的白的,有的戴帽子,有的围小围巾,还有一只架着迷你小眼镜。
她随手一碰,这只“呱”一声,那只“呱”一声,挤在一起热闹得很。
她抬头看向路西法。
他面不改色:“你说好看。”
克莱尔低头看着袋子里挤成一团的鸭子,沉默了两秒,然后从中挑出那只戴眼镜的,举到眼前看了看,轻轻一捏:“呱。”
再拿起围围巾的:“呱。”
最后捏起一只身上画着一颗小星星的:“呱。”
她忍不住笑了。
那笑容来得猝不及防,连她自己都没预料到。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只画着星星的小鸭子,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路西法看着她的笑,神情明显松了一点。
“不喜欢?”
“喜欢。”
克莱尔摇头,把画星星的那只塞进口袋,然后将袋子系好拎在手里,“很喜欢。”
路西法还站在原地没走,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克莱尔安静等着。
他犹豫了片刻,从外套内袋里又掏出一样东西。
一只小黄鸭。
有点旧,边角有些磨损,颜色也褪得浅淡,但异常干净,像是被反复擦拭过无数次。
“这是夏莉的第一只。”他声音放得很轻,“后来她不玩了,我一直留着。”
他把这只旧鸭递到她面前。
“给你。”
克莱尔低头看着它。
小小的,嘴上的漆掉了一小块,声音也比别的鸭子哑一点,像叫了太多次,累了。
她接过,轻轻一捏:“呱。”
那声音确实比别的鸭子沙哑一些,像一只嗓子已经喊哑了的老朋友。
她把它也放进了口袋,和那只星星鸭放在一起。
“路西法。”
“嗯。”
“你是不是什么都愿意分给别人?”克莱尔看着他,“——你是不是从来不给自己留东西?”
路西法沉默了一下。
暗红的天光落在他身上,给那件白色外套镀上一层暖边。
“有。”
克莱尔等他说下去。
路西法很认真地想了想:“鸭子。”
克莱尔一愣:“什么?”
“鸭子。”他重复,“我给自己留过鸭子。”
他指了指她口袋里那只旧的:“这只,我留了很多年,现在给你了。”
又指了指那只星星鸭:“那只,是你送我的,我也想自己留着,现在也给你了。”
他直视着她的眼睛,那双红眸平时总是盛着复杂情绪,此时却澄澈得只剩下一片坦然。
“现在,我没了。”
克莱尔看着他。
他依旧一副“我很正经、我很酷、我不乱来”的表情,耳朵却又一次悄悄红了。
那种混合着“我把最珍贵的‘无用之物’都给你了”的郑重,与“你会不会觉得这很蠢”的忐忑的红。
她心里轻轻叹了一声。
这人……
怎么可以这样。
有点犯规了。
她低下头,手指隔着衣料碰了碰口袋里那两只鸭子,一只哑哑的旧鸭,一只画着星星。
“路西法。”
“嗯。”
“你是我见过的,最擅长把自己掏空的人。”
路西法微微一怔。
克莱尔抬眼看他,嘴角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但你掏空一次,我就给你填一次。反正我的光用不完。”
她说完,没等他反应,转身走回了教堂。
路西法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了的手。
然后他笑了。
很轻,很轻,像地狱的风里忽然飘进了一缕不该存在的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