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莉几天后蹦跶过来的时候,克莱尔周身那股低气压还没散尽。
她一坐下就盯着她,直白得很:“姐姐,你心情不好。”
克莱尔礼貌微笑:“没有。”
“你骗人。”
夏莉一眼戳穿,眼眸里是毫不掩饰的笃定。
她往前凑了凑,像一只嗅到不对劲的小动物,几乎要贴着克莱尔的脸看了。
克莱尔被她盯得没法,伸手把她那张过分认真的脸推开一点,才开口:“我在想一个人。”
“谁?”
“一个傻逼。”
克莱尔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甚至弯了一下,但那弧度冷的过分。
“去年大清洗来过,打了一架,叫了我的名字,然后跑了。”
她指尖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了一下,发出带着不耐节奏的叩响。
“今年,他连来都不来。”
夏莉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是这个原因:“……不来?”
“嗯。”
克莱尔的声音很平,但她敲扶手的速度加快了一拍。
“他认得我。还用那种像是认识很久、又塞满了乱七八糟东西的眼神看我。”
她顿了顿,歪了一下头,像是在品味什么令人不快的东西。
“他记得‘以前’,记得‘克莱尔’这个名字对他意味着什么。可他选择了不来。”
她扯了一下嘴角,弧度里带着一丝凉意:“你说,他是怕见我,还是怕见到我是罪人?”
夏莉被这个反问噎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克莱尔也没等她回答,自顾自往下说:“这比单纯的‘无视’更让人烦躁。无视起码是傲慢——逃避算什么?他连面对我都做不到。”
她目光落在穹顶的光上,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漫不经心的恶意:“你说,我要不要明年直接杀到天堂去,去门口堵他?”
夏莉眨了眨眼,迷茫了一瞬:“……可以这样吗?——不对不对,冷静啊姐姐!!”
“开玩笑的。”
克莱尔弯了一下嘴角,“我又不是什么爱发动反叛的战争狂热爱好者。还是让他来地狱吧——比较适合算账。”
夏莉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认识他?”
克莱尔的目光从穹顶收回,落在自己摊开的手掌上。光在指尖流淌,被她握得发冷。
“认识。他就是亚当。”
“亚当?!”
夏莉的眼睛猛地瞪圆,声音都抬高了些,语气里带上了点不加掩饰的嫌弃和难以置信。
“天堂那个,第一个人类,亚当?那个听说又自大又自恋,还很自以为是,说话很聒噪,笑起来很欠揍的亚当?”
克莱尔听着这一长串形容词,忍不住挑了挑眉:“……你也认识?”
“不算认识,但听过太多关于他的‘传说’了。”夏莉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混合着好奇、嫌弃,以及一点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狗血八卦的光芒在她眼底一闪而过。
“听说他厉害得很,嚣张得不得了。还听说他性格糟糕,自恋,嘴巴特别毒,还听说他——”
夏莉说到这里猛地刹住,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不自然。
克莱尔的目光微微眯了起来。她本来没多想,但夏莉这个反应反而勾起了她的兴趣。
“还听说什么?”
她问得很随意,甚至带了一点懒洋洋的调子,但那双金色的眼眸已经精准地锁定了夏莉的表情变化。
夏莉眼珠飞快地转了一圈,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明媚又无辜的笑容:“没什么啦,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传闻,当不得真。”
“是吗。”
克莱尔没有追问,但她嘴角弯了一下——那种弯法,分明是“我已经记住了,以后再说”的信号。
夏莉显然也读懂了那个笑容的含义,缩了缩脖子,赶紧转移话题:“姐姐,你明年真的打算去堵他?”
“嗯。”
克莱尔靠在椅背上,目光重新落向穹顶的光,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悠闲的确信。
“我要问他,凭什么骂我的教堂。要问他,有没有见过比这里更亮的地方。”
她停了一瞬,声音沉下去。
“还要问他——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他凭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又凭什么敢这样无视我。”
她说着,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玩味。
“你说,他到时候是会跟我打一架,还是会站在那里让我骂?”
夏莉想了想,认真回答:“……我觉得他会先让你骂,然后再跟你打一架。”
克莱尔看了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你倒是很了解他。”
“不算了解,”夏莉诚实地说,“但爸爸提到他的时候,总说他是个‘欠揍但意外的在某些方面很固执的白痴’。”
克莱尔品了品这个评价,点了点头:“你爸说得挺准。”
夏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声问:“姐姐,你觉得……你们以前真的有过什么特别的关系?”
克莱尔没有立刻回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光在指缝间流动,像某种她抓不住的东西。
“他看我的眼神,”她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不确定,“很熟悉,也很混乱。里面塞了太多我暂时无法理解的东西。”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而且……带着一种烦人的东西。和路西法看你妈妈时,那种‘无论如何你都是我的’的底色有点像。”
但绝对不一样。
路西法对莉莉丝,爱意与纵容是主导。
而亚当看她的眼神——更像是标记,归属,一种不容置疑的所有权。
仿佛她是一件遗失多年的所有物,终于被他重新捕获。
啧。
“但他搞错了一件事。”
克莱尔的声音骤然冷了下去。
“我不是一道需要他解决或逃避的难题。他认识我——那他就没资格去躲。”
她抬眼,迎上夏莉的目光,眼底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他欠我一个解释。”
“关于他看我的眼神,关于他喊我名字时的调子,关于他凭什么——在记得一切的情况下——觉得‘躲开’可以是个选项。”
她说完,歪了一下头,补充道:“胆子很大。这一点我倒是挺欣赏的——虽然欣赏不妨碍我想揍他。”
夏莉沉默了片刻,然后用力握住她微凉的手。
“那就去问。”
她眼眸清澈而坚定,“把他堵住,面对面问清楚。把他藏在那些眼神后面的东西全都挖出来。别让他以为他能自己躲起来,把问题晾在那里。”
克莱尔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夏莉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渗入她冰凉的皮肤。
她没再说什么了。
“……姐姐,”夏莉忽然又开口,语气更软了,“你生气的样子,和爸爸好像。”
克莱尔微怔:“哪里像?”
“生气的时候,眼睛会先冷下来。”夏莉认真地比划着,“像冰层在瞬间凝结,把所有的情绪都冻在底下,看得人心里发毛。”
克莱尔垂下眼,紧绷的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
“那你怕不怕?”
“不怕。”
夏莉摇头,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我知道你不会对我凶。”
克莱尔没有接话,但她握着夏莉的手没有松开。
她又抬眸看向夏莉那张写满纯粹支持的脸:“你不好奇吗?关于我和他,可能有的‘过去’?”
“好奇呀,当然好奇!”
夏莉笑得灿烂,“但这是姐姐你的事。你想说,我就安安静静地听;你不想说,或者还没弄清楚,我就不问,等着你自己告诉我。”
克莱尔看着她毫无保留的笑容,嘴角那抹弧度又加深了几分。
“你说话的样子,和你妈妈很像。”
“你上次也这么说!”
夏莉笑得更开心了。
x
深夜,教堂只剩她一人。
光从穹顶落下,克莱尔没有回房间,而是坐在主位上,摊开手掌,看着光在指尖流淌。明明暖,却被她握得发冷。
“亚当。”
声音很轻,却像从心底最深的地方捞出来。
她又念了一遍,仿佛在品尝这个名字的滋味。
“亚当。”
然后她停下来,歪了歪头,像是在对某个不在场的人说话:“你最好明年别让我等太久。”
掌心的光芒瞬间熄灭,教堂内部的光线随之暗沉了几分。唯有塔楼顶端那团凝聚的金色光晕依旧固执地亮着。
她靠在椅背上,望着那片被她亲手掐灭又重聚的光,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我的耐心有限。而你……已经透支了。”
x
与此同时,天堂。
亚当独自坐在空旷的办公室里,面前桌上,倒扣着的头盔沉默地背对着他。
鲁特早已离开,房门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只有永恒的光,映得他指尖那枚黯淡的戒指愈发显得灰败。
他低头,无意识地用拇指反复摩挲着戒指冰冷的表面。
从克莱尔在他怀中化作光点、将这枚戒指套上他手指的那一刻起,它就再未亮起。
可他从未摘下。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像攥着一份早已失效的契约。
去年,他逃了。
不仅仅是因为恐惧——
恐惧看到她眼中彻底的陌生,恐惧那“被遗忘”带来的钝痛。
恐惧在那种狂喜与剧痛交织的混乱中,他会失控,会做出更不可挽回的事情。
更因为,他不知该如何定位她了。
“罪人”。
他选择了最可悲的方式——从名单上划掉末日区。
仿佛只要他不去确认,那个死在他怀里的克莱尔,和这个活在地狱的辛,就可以不是同一个人。
今年,他变本加厉地躲了。
可鲁特那洞悉一切般的目光、桌上如无声控诉的头盔、指间这枚戒指,都在注视着他。
还有每个无法安眠的深夜里,脑海里挥之不去的……那团错误却耀眼的光芒。
“克莱尔……”
他将桌上倒扣的头盔猛地翻转过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明黄刺眼的笑脸图案再次映入眼帘,在冰冷的光线下,咧着一个仿佛永恒不知愁、又仿佛在嘲笑他所有挣扎的弧度。
亚当盯着那笑容,看了很久,像是在逼迫自己,也像是在对某个无形的存在立誓。
“明年……”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直面现实的勇气:
“我去见她。”
去见那片“错误”却让他魂牵梦萦的光芒,去见那双熟悉而陌生的金色眼眸,去承受所有可能降临的后果——
但至少,不能再背过身去,像个连“她在这里”这个事实都不敢面对的、彻头彻尾的懦夫。
——他为什么没去?
这个问题他问了自己一年。
最开始他告诉自己,是因为不想面对。
不想面对她站在地狱、披着罪人身份、问他“我们认识?”时那种全然的陌生。
后来他告诉自己,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定位她。
她是敌人?是故人?是……他不敢想的那个词?
再后来,他发现自己只是在找借口。
真正的原因是——他怕。
怕看见她眼里没有他。怕她一开口就是“你谁啊”。
怕自己忍不住想把她从地狱拖出来,管她愿不愿意。
他怕自己失控。
他砸过她的教堂,骂过她垃圾话,在她面前像个傻逼一样表演——然后跑了。
他不想再来一次。
但他更不想——再也见不到她。
所以明年。去。
不管她怎么看他。不管她会骂他什么。不管她会不会一刀砍过来。
去。
他把脸埋进枕头,闷闷地、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那个名字:
“……克莱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