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慈悲な月よ」
夜已深了。
因陀罗收势站定,看向了不远处摇摇晃晃一点一点的白色身影。
事实上,如果是平时,现在还远远不到他疲惫的时候。他通常会在后山的训练场待到月过中天,试验并打磨好每个新术。
但今日的忍术训练,绯云说什么也要跟着一起来……这孩子从来都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子,他也就随她跟着了,大不了少练些会波及周围的术。
……现在,他觉得自己大概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眼下本就是绯云入睡的时间,仔细看看她结印的手指都困得打结,更别说用术了,看得向来严谨的他是额角直跳。
刚刚他边练,边也注意着绯云那边的动静,光是头撞到树上的闷响他都听到了三回。第一次他险些没收住术、第二次他差点把印结错,到了第三次,他终于练不下去了。
因陀罗想不明白,是什么让她今天困成这样了都不走。
但他绝对不会尝试模仿绯云的思维方式思考,那样只会被她带偏到山沟里去。阿修罗就这样深受其害。
“走了,绯云。”
他把手垫在银色脑袋和树干之间,没让绯云又一次因为困倦撞到树上。
长兄发出无声叹息。
见她迷迷糊糊应是、整个人还是摇摇欲坠,因陀罗干脆捞住后领把人拎稳,再蹲下身把她放到了自己背上。
他以前也是这么背阿修罗的。
那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令他有些恍惚、久到他已经记不清阿修罗当时趴在他背上说了什么,只记得他总是不安分地动来动去,把自己的头发抓得乱七八糟。
……曾经兄弟间的亲密仿若幻梦。如果不是绯云没有改变,他恐怕都会怀疑那些过往的欢声笑语,是不是从未存在过。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阿修罗与他渐行渐远了?
弟弟和妹妹都尽可能跟上自己变强的步伐,但因陀罗能清楚看出他们眼中的不解。
而阿修罗在困惑的同时,也很少像过去那样与他同行了。
他无法理解他为什么执着于变强,为什么对村民们越来越铁面无情,为什么越来越吝于表达感情……没关系的。
不被理解也没关系。
只要他能够变得更强,强大到能守护住家人、守护住忍宗的所有人,能获得父亲的认可,不被理解也无所谓。
他会成为最强者,成为承担一切之人。
——就像父亲那样。
想到父亲,他行进的速度无意识放缓。
银月无端给山林添上几分寒冷。夜风途经月光的时候,似乎也浸染上了一层带着光的冷意,在擦过因陀罗的脸颊同时吹进了他的心脏。
因陀罗不喜欢这样的月亮。它太亮了,亮的令他觉得自己藏匿在心底的一切都被揭露出来,被看得清清楚楚。
他不是瞎子也不是蠢货,又怎么会看不出,父亲在他身上投注的爱,没有投注给阿修罗的多?
父亲视他为继承人,因而对他要求颇高寄予厚望。父亲对绯云怀抱的更多是责任感而非父爱。于是只有阿修罗得到了父亲最不含杂质的情感。
……没关系,没关系。
他早就过了会为这种差别而难过的年纪了。
不需要去看,不需要去想,更不需要去比较。
作为长子、作为无人可企及的天才,他只需要继续往前走、一直往前走,走到足够强的那一天,走到父亲认可他的那一天。
弱小者自然需要更多关爱。而他只要有力量就够了。
他或许不会是父亲最爱的孩子,但一定会是最令父亲骄傲的那个。
背上的绯云忽然动了动,把他的思绪拽了回来。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困倦的沙哑:“……兄长,听过辉夜姬的故事吗?”
“没有,从未听过。”
“……这样啊。”
绯云的下巴还搁在兄长的肩窝里,微微仰头,半睁不睁的眼睛固执地望向那轮月亮:
“那是一个天外的神明回到月亮的故事,父亲讲给我听的。”
“嗯。”
这倒让因陀罗有些意外。他还以为又是绯云从那群怪胎朋友嘴里听到的什么乡野传闻。父亲从不是爱讲故事的性格,他教导起子女从来都相当务实,这是……?
背上没有再传来动静。因陀罗以为她睡着了、正要把注意力放回脚下的路,却又听见迟疑的声音:
“……兄长,也会回到月亮上去吗?”
“……?”
因陀罗完全不清楚她怎么会有这种不着天际的想法,微微偏过头也不过能看到绯云搁在他肩上的半个脑袋:
“为什么会这么说?我没有父亲那么强大,做不到这种事。”
虽然他也不清楚父亲究竟能不能飞上月亮……但那可是父亲啊,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
“……”
绯云没有接话,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些,过了很久才再次开口:
“……兄长。”
“嗯?”因陀罗虽对外不假辞色,但对家人从来都是有应必答。
“哪怕未来,兄长要到月亮上去,绯云也会陪着你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月亮。
……还是太亮了,亮到他几乎看不清前面的路。
“……嗯。”
二人在明月的俯视下前行。
——
二人在月光的照耀下疾驰。
刚进入生长期的水户身体尚且处于拔高阶段,她没有办法用带着伤员移动的最佳姿势扛着几乎失去意识的漩涡雪音奔跑,只能勉强用最简单的方式把人绑在背上。
提前布置的逆通灵术和此次任务一样,出现了完全意料之外的纰漏,目标地从涡之国周边小岛变成了离涡之国不算近的海岸线边缘。
赶不上。即使她现在全速前进回到族内,无论如何都赶不上。必须现在进行急救。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漩涡水户尽可能让心神不要被绑在身后的人逐渐微弱的生命气息所牵动,全力找寻着周围能够让她给雪音进行应急处理的安全地点。
漩涡雪音的头无力下垂,总是高高梳起的马尾早就在战斗中散开。她的下巴在重力作用下搁在水户的头顶,仿佛有无尽的鲜红从身体各处摔落,掉到女孩的头上、背上、衣服的各个边角上,让水户看起来比某个重伤者还
可怖。
雪音的意识在血海沉浮。这片海域只她一人的鲜血流淌。
对于外界的感知几乎归零,她现在只有脑子还能勉强动一动。
辉夜……那群战斗疯子动起手来真是有够狠的。漩涡雪音可不觉得自己值十几个尸骨脉的费用,更何况他们明显知道如何躲避神乐心眼的探查……哈,真是有够下血本的啊!
如果不是以防万一留下的逆通灵,怕是这次真要双双栽了。谁能想到问题会出现在人而非尾兽身上呢?如果不是某一瞬间三尾爆发出的查克拉、她恐怕连发动逆通灵脱困都空档都抓不住……话说,水户为什么还在跑?仓促发动的逆通灵出问题了吗……
她试图把这些话从脑子里拼出来,拼成一句完整的、带刺的、能让水户不那么紧张的调侃,可她的脑子里像也被骨刀捅出几个窟窿,进来了好多好多只弹涂鱼、在里面扑腾扑腾跳起舞来,不断扰乱着她的思绪。
谁在说话吗?
她连挥去那些恨不得硬塞进她耳朵里、让她保持清醒的话语的力气也无。
映入眼中的除却血色,唯余投射在地面的月光。
真亮啊。
漩涡雪音恍惚间,回到了那口地窖,回到了那个夏夜。
那抹顺着缝隙钻进黑暗里的朦胧月光,也是如此明亮的吗?
雪音还以为自己早就忘掉这一切。临死的走马灯,回想起的为何是待在这狭小逼仄的地窖时的情景?连父母死前的音容相貌都不肯投放给她看看吗?真是吝啬的死神。
她已经十几年没见过他们了,童年再怎么美好的回忆也在常年反复的咀嚼中成了无色无味的残渣。他们留给女儿的东西太少,被名为时间的海潮一冲、只在那滩上留下了诅咒一样的“活下去”。
活下去,活下去。
为了活下去努力变强,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为了活下去舍弃一切。
没有什么比性命更重要了,所以活下去吧。
覆盖了全部视野的月色对她低语。
可为什么,越是努力活下去,她却越觉得死亡如影随形?
“……雪……马上……救……”
月光消失了。
腰间强烈的受缚感随之离去,取而代之的是背部传来的阴冷。
“雪……振作!……很快……不要……”
是水户在说话吗?啊,她这是找到了安全的地方吧。
雪音想对她笑笑,想用和日常一样不着调的声音嘲笑少女的过分紧张、想让她自己想想这场危机最可能的幕后者,只可惜身体的控制权仍然没有回到她手中。
凝固的血痂让她的眼只能睁开一条细缝,周边除了黑暗似乎再无其他。
“……雪姐!……不要……”
这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她们中有一个人还能活下去。
为何生命如此宝贵又如此廉价呢?
明明做惯了收割人命的刽子手,怎么还会在这种时候想这么多。
她的眼珠逐渐失焦。
“……三……如何……”
“你……成交……”
死亡之际,月光一样的亮白烙印在了她的视网膜上。
……太亮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