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一出口,殿内的空气瞬间冷凝。
皇后端坐在凤椅上,原本带着笑意的脸庞缓缓沉了下来,那双凤眸锐利如刀,直直射向鹿芸。
她放下手中的玉梳,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语气冷得能掉下冰碴子:
“不去?”
她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鹿芸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抿得笔直的嘴唇显示出她此刻的极度不悦。
“鹿芸,本宫的话,是让你选的吗?还是说,你觉得如今做了本宫的贴身宫女,便能在这宫里挑三拣四,连本宫的旨意也敢违抗了?”
皇上在一旁嗤笑一声,把玩手中的玉扳指,眼神戏谑而残忍:
“皇后,看来这丫头还是没学乖。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了?一个亡国罪奴,能随驾出行是她的造化,竟还敢推三阻四。”
鹿芸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能感觉到皇后那冰冷的怒意,也能感受到皇上那毫不掩饰的杀机。
若是再敢说半个“不”字,恐怕今日就是她的死期。
她咬紧了牙关,齿缝间渗出血腥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迫自己压下那股从骨子里冒出来的恐惧。
不行,不能怕。
谢衍再可怕,也不过是个凡人。
只要她乔装得好,只要她低着头,只要她不像在晏国时那样张扬,他一定认不出自己。
况且……这也是个机会。
她要亲眼去看看鹿念那个贱人过得怎么样!
上辈子,她嫁入将军府,刚一进府,谢衍就给了她一个下马威,让她和公鸡拜堂。
一想到上辈子自己被迫和一只红冠大公鸡拜天地的屈辱场景,鹿芸的眼底就迸发出一股怨毒的快意。
若是这辈子鹿念也遭此大辱,若是谢衍也冷落她,那该多好啊!
那她所受的苦,便不算全白受了。
她要亲眼看着鹿念的笑话,亲眼看着她的妹妹,在喜堂上受尽世人嘲弄!
为了皇后娘娘的欢心,为了日后的前程,更为了亲眼见证鹿念的狼狈,这险,值得一冒!
鹿芸深吸一口气,强行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抬起头,声音虽然还在颤抖,却透着一股决绝:
“皇后娘娘息怒,陛下息怒!奴婢……奴婢刚才是昏了头,胡言乱语。奴婢愿意去!奴婢万分愿意随娘娘和陛下前往将军府观礼!”
皇后看着她那副惊恐却又不得不屈服的模样,眼底的冷意稍霁,却依旧带着威严:
“既然愿意,便拿出个样子来。待会儿在喜堂之上,管好你的眼睛和嘴巴,若敢多瞧一眼,或多说一句,本宫定斩不饶。”
“奴婢不敢!奴婢定当谨言慎行,绝不给娘娘和陛下丢脸!”
“嗯。”皇后满意地收回目光,转头对皇上笑道,“陛下,咱们这便动身吧。莫要误了吉时。”
皇上哈哈一笑,眼中精光闪烁:
“走,去看看那谢家小子!”
不多时,一行车辇缓缓驶出宫门,向着将军府而去。
鹿芸作为贴身宫女,只能徒步跟在皇后的凤辇之后。
她低着头,将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苍白的下巴和紧抿的嘴唇。
每走一步,她的心就悬得更高。
街市两旁百姓欢呼雀跃,都在庆贺谢将军大婚,那喜庆的锣鼓声、唢呐声,在鹿芸听来,却像是催命的丧钟。
终于,将军府到了。
门前车水马龙,宾客如云,红绸高挂,喜气洋洋。
鹿芸跟在皇后身后,垂着头,不敢乱看,只觉得那满眼的红色刺得她眼睛生疼。
进了府,穿过一道道拱门,终于来到了正厅。
厅内张灯结彩,高朋满座,正中央的喜堂上,红烛高烧,一对新人正立在那里。
鹿芸躲在人群后,透过帽檐的缝隙,偷偷抬眼望去。
只一眼,她便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那新郎官谢衍,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面如冠玉,气宇轩昂,那双平日里冷冽的桃花眼,此刻正满含柔情地注视着身旁的新娘。
而那新娘……
鹿念穿着那件她曾在凤藻宫外惊鸿一瞥的华丽嫁衣,头戴凤冠,身披霞帔,美得惊心动魄,不可方物。
她脸上并未罩着盖头,而是大大方方地站在那里,脸上洋溢着幸福而娇羞的笑容,那笑容明媚灿烂,刺得鹿芸眼睛生疼。
这哪里是她想象中的狼狈?这哪里是和公鸡拜堂的屈辱?
这分明是明媒正娶,是举国同庆,是谢衍捧在手心里的珍视!
鹿芸死死盯着鹿念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心中的嫉妒和怨恨如同毒蛇般疯狂啃噬着她的理智。
凭什么!
凭什么鹿念能穿着这么美的嫁衣,能得到谢衍这般深情注视?
凭什么她上辈子要和公鸡拜堂,这辈子却要穿着粗布衣裳,像个下人一样躲在角落里偷看?
还有谢衍……他看着鹿念的眼神,是那么温柔,那么专注,那是她梦寐以求却从未得到过的眼神!谢衍正握着鹿念的手,准备听司仪唱礼,忽见管事太监急匆匆趋步上前,低声禀报。
“将军,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谢衍眸光微动,脸上那抹温柔笑意瞬间收敛,转为一种恭谨而沉稳的神情。
他轻轻捏了捏鹿念微凉的手心,低声道。
“念念,莫怕,站在我身后。”
说罢,他转身,大步迎向正厅门口。
只见皇上身着一身明黄常服,虽未穿龙袍,但那周身自然流露的帝王威仪却丝毫未减。
皇后挽着他的手臂,仪态万方,身后则跟着一众宫女太监,那名叫鹿芸的宫女垂着头,缩在队伍的最末尾,恨不得将自己藏进地缝里去。
谢衍上前,撩袍跪地,声音洪亮而恭敬。
“臣谢衍,恭迎皇上、皇后娘娘大驾。”
“皇上万福,皇后娘娘万福。”
皇上抬了抬手,脸上堆起看似和煦的笑容,目光却似有实质般,先扫过谢衍,随即如刀锋般刮向他身后亦步亦趋跟出来的鹿念。
“哈哈……起来吧,谢衍。”
皇上嗓音洪亮,带着不容错辨的戏谑。
“朕今日穿的是便服,又非正式朝会,你不必行这些虚礼。”
“朕特地来,便是要亲眼见证你大婚之喜,看看你是如何‘好好’待那晏国公主的。”
他刻意加重了“好好”二字,其中的警告与恶意,满堂宾客谁听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