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念一听，连忙上前一步，微微福身，姿态优雅，声音轻柔却坚定。
“谢老将军，不用的。”
她抬起头，眼底清澈见底，带着几分自嘲与坦然，并无半分扭捏作态。
“我没娘家了，虽然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姐姐，但是，我和她并不亲近。”
“所以，就算你们为我准备好聘礼，我也没嫁妆啊。空着手进门，岂不折了将军府的面子？我……不愿阿衍为难。”
她说着，下意识地攥紧了谢衍的衣袖，指节泛白，泄露了一丝内心的不安。
谢林看着眼前乖巧又懂事的鹿念，看着她那双明明盛满了落寞却强撑着微笑的眼睛，心里那点暖意更盛。
他原以为亡国公主多半娇纵蛮横，或是满腹心机。
却想不到这丫头这般通透，没有半点架子，反而温柔识大体，处处为先。
她不愿让阿衍为难，这份心意，便胜过千金。
他越看越喜欢，只觉得自家小子这是捡到了稀世珍宝，是天大的福气。
“阿念，那怎么行。”
谢林收起玩笑的神色，变得认真起来，甚至带上了一丝老顽童般的执拗，拍了拍石桌。
“你既然没了娘家，那我们就更加不能亏待你，不然，外人会说闲话，说我谢家欺负孤女，连个体己的嫁妆都给不起。”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思路清晰得完全不像个深居简出的老人，反倒像个运筹帷幄的谋士。
“再说了，若你没了嫁妆，那我便让阿衍这小子将聘礼折成银钱，或者……直接从我这里拨一笔，全都拿给你。”
“你可以存起来，或者……将那些银钱都换成田产、铺子，挂在你的名下，那不就是你的嫁妆了么？”
“这叫什么？这叫借花献佛，不，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鹿念愣住了。
她没想到谢衍的父亲，思维竟这般跳脱活跃。
根本不似谢衍先前在路上叮嘱的那般“脾气古怪、不近人情”。
眼前的老人，言辞间满是维护与疼惜，哪里是什么难缠的老爷子，分明就是一位和蔼可亲、心疼晚辈的长辈罢了。
她心头一暖，眼眶有些发热，连忙摆手拒绝，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与感动。
“那怎么行，太破费了，而且……”
她话音未落，谢衍另一只空闲的大手便轻轻捏住了她的下巴，力道温柔却不容抗拒。
他迫使她转过头，对上自己深邃的眼眸。
那双桃花眼里，此刻盛满了她熟悉的、令人心安的霸道与温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念念，怎么不行？”
谢衍的声音低沉，一字一句，敲打在她的心上，带着金石般的质地。
“你是我的夫人，我拥有的一切，从今往后，都是你的。”
“‘你的’还是‘你的’，所以，你不能拒绝，也无需拒绝。”
他俯下身，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带着不容置喙的决心，声音虽低，却足以让一旁的谢林听得清清楚楚。
“这嫁妆，你必须收着。这不仅是礼数，更是我对你的心意，是告诉全天下，我谢衍的妻子，值得世间最好的一切。”
“至于旁人的闲话……”
谢衍冷笑一声，眼神瞬间凌厉，“谁敢多言一句，我便割了谁的舌头。”
谢林在一旁听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捋着胡须，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好小子，这股护短的劲儿，像他年轻的时候。
他看着鹿念，慈祥地招了招手。
“阿念，你瞧，这小子都发话了，你就安心收着吧。”
“你没了娘家，我谢家便是你的娘家。这嫁妆，便是你日后在这府里的底气，谁也抢不走。”
“老头子我别的没有，这点体己还是拿得出来的。你可别嫌弃。”
鹿念看着谢林眼中真切的关怀，又感受到身旁谢衍那坚实的依靠，鼻尖微微泛酸，眼眶终究是红了。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无家可归、任人欺凌的亡国公主。
她有了阿衍，有了眼前这位慈爱的长辈，也有了……一个实实在在的家。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无比坚定。
“谢谢父亲……谢谢阿衍。”
谢林哈哈一笑，心情大好，挥了挥手。
“谢什么谢，以后都是一家人。来，阿念，坐这儿，让老头子我再好好瞧瞧我未来的儿媳妇。”
谢衍见鹿念情绪稳定，眼底的凌厉才缓缓收敛，转而化为一片柔色。
他顺从地拉着鹿念，在石凳上坐下，自己则稳稳地站在她身后，一只手始终搭在她的肩头，像是宣示主权，又像是给予永恒的支撑。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斑驳地洒在三人身上。
微风拂过，带着花香与草木的清新。
方才还有些凝滞的气氛，此刻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派天伦之乐的温馨。
谢林看着依偎在一起的小两口，心中感慨万千。
这深宅大院，终于要热闹起来了。
随后，谢林站了起来。他身形高大，虽已年迈，背脊却依旧挺直如松，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
他侧过头，低声跟身旁侍立的一个心腹丫鬟交代了几句。
那丫鬟连忙应下，步履匆匆地退了出去，裙摆带起一阵微小的风。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外头便传来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六七个丫鬟两两一排，手里捧着摞得老高的账本，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
那些账本有大有小，封皮早已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显然是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
丫鬟们将这些承载着将军府数年兴衰的册子，小心翼翼地码放在那张梨花木的圆桌上，瞬间堆得像座小山，将众人的视线都遮挡了几分。
谢林转过身，看着那堆账本，又看了看一旁有些发懵的鹿念，脸上笑意更深，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像一朵盛放的秋菊。
“阿念啊，你瞧。”
他伸手拍了拍最上面那本账册，发出沉闷厚实的响声，带着岁月的质感。
“在这将军府里，阿衍的娘走得早，所以这府里的中馈，一直是我让管家代为打理，不过是抓个大方向，许多细节难免疏忽。”
“如今既然你来了，你作为未来的主母，这个中馈，自然该由你来打理，把这家操持得红红火火。”
鹿念闻言，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了几分，变得有些苍白。
她有些为难地抬起头，目光下意识地飘向身旁的谢衍，像是在寻求庇护的小兽。
她哪里会打理这些啊？
她哪里会打理啊，她平日里就喜欢吃吃喝喝，然后到处玩。
她本想着等嫁给了谢衍，靠着这棵大树好乘凉，他负责赚钱养家，抵御外界风雨。
她只需负责貌美如花，安安心心地享受人生便罢。
却万万没想到，这还没过门呢，谢衍的父亲就要把这千斤重担压到她稚嫩的肩上。
虽然道理她是懂的，嫁给谢衍后，她便是这将军府名副其实的女主人，执掌中馈是分内之事，是身份的彰显。
可是……可是她还没嫁给谢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