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生怕从她脸上看到恐惧、厌恶或者后悔的表情。
他的手心开始出汗,心跳加速,像一个等待判决的囚徒。
然而,鹿念松开了他的手。
她轻轻地走到床边,脚步很轻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她蹲下身,蹲在床边,看着老人那张饱经风霜、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脸,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嫌弃,没有厌恶。
只有温柔。
她轻声说道,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怕惊扰了老人的梦境:
“叔叔,您好。我叫鹿念,是清淮的朋友。我来看看您。”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
只有微弱的呼吸声在房间里回荡,像是一首若有若无的歌谣。
鹿念没有害怕,没有退缩,也没有嫌弃。
她只是静静地蹲在床边,看着那个虚弱的老人,眼底满是温柔和怜惜。
她伸出手,轻轻帮老人掖了掖被角,动作自然而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苏清淮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暖暖的,胀胀的。
他的眼眶有些发酸。
他知道,他没有看错人。
他的念念好温柔,对他的父亲也这般好。
想到这里,苏清淮心里很是感动。
这时,躺在床上,那个瘦削的苏父动了。
他缓缓睁开眼睛,他的目光落在鹿念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
然后缓缓转向苏清淮,声音微弱而沙哑,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这几个字。
“清淮,这个小女娃是谁啊?看模样不像是我们寨子中的人啊。”
苏清淮连忙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他的动作很轻很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东西。
他伸手帮父亲掖了掖被角,又将他额前的乱发拨开,声音温柔而恭敬:
“爸,她的确不是苗寨的人。她叫鹿念,是我的老婆。”
“老婆?”
苏父的眼睛瞪大了一些,虽然虚弱,但语气里明显带着惊讶和不满。
他喘了几口气,胸口起伏了几下,然后猛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你这个臭小子,你都还没和女娃娃拜堂成亲,怎么能胡乱叫呢!”
“这要是传出去,人家女娃娃的名声还要不要了?你让寨子里的人怎么看她?”
苏清淮被父亲训得缩了缩脖子,却还是固执地嘟囔了一句:
“早晚都是的。”
苏父瞪了他一眼,却没有力气再跟他争辩。
他艰难地想要坐起来,身体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寸肌肉都在抗议。
苏清淮见状,连忙伸手搀扶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小心翼翼地将父亲扶起来。
又把枕头垫在他身后,让他能靠得舒服一些。
苏父费了好大的力气,终于坐了起来。
他靠在枕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刚跑完了一段漫长的路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气来,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鹿念。
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温和。
他看着这个女娃娃,她长得确实漂亮,皮肤白净,五官精致,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是山间的清泉。
她的穿着打扮和寨子里的姑娘完全不同,一看就知道是从外面来的。
“女娃娃,”
苏父开口了,声音气若游丝,却依然清晰有力。
“清淮这孩子比较鲁莽,做事毛毛躁躁的,有什么冒犯的地方,我代表他向你道个歉。”
“不过,我看清淮这副模样,他是真心喜欢你的。我这个做父亲的,看得出来,他从来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任何一个姑娘。”
他顿了顿,像是在积蓄力气,然后继续说道:“如果你不愿......”
话还未说完,鹿念就抢先一步开口了。
她的声音清脆而坚定,没有丝毫犹豫和迟疑,像是早就做好了决定:“叔叔,我愿意。”
苏父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漂亮的女娃娃,看着她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抹温柔而坚定的笑容,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他没想到,在他有生之年,还能看到苏清淮这个臭小子结婚。
他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等不到这一天了。
他以为自己会在这张床上,在药味的包围中,悄无声息地离开这个世界,连儿子的终身大事都看不到。
苏父的眼眶有些湿润,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他笑着,又咳了起来:“咳咳咳……”
这一次,他咳得比刚才更厉害了。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一样。
他用手捂住嘴,等咳嗽平息后,缓缓拿开手,掌心赫然有一摊殷红的血迹,在昏黄的灯光下触目惊心。
苏清淮怔了怔,担心的问道,“爸,你怎么了?”
鹿念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快步走到床边,蹲下身,看着苏父苍白的脸色和掌心的血迹,急切地问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叔叔,您咳嗽多久了?没去看医生吗?”
“医生?”
苏父疑惑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显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他皱起眉头,看向苏清淮,眼神里带着困惑。
苏清淮也皱起了眉头,看向鹿念,眼神里同样带着不解。
鹿念这才反应过来,苏清淮从小到大一直待在苗寨里,从来没有出去过。
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不知道什么叫医生。
对他来说,治病就是找大夫,就是上山采药,就是用苗寨世代相传的方法。
于是,鹿念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换了一个他能听懂的说法:
“我的意思是——大夫。清淮,叔叔没去看大夫吗?”
苏清淮明白了。
他低下头,眼神黯淡下来,像是蒙上了一层阴影。
他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沮丧和无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看了。寨子里的大夫都来看过了,都说治不好。他们开了很多药方,我熬了很多药,一碗一碗地喂给爸爸喝,可是一点用都没有。”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被单。
“我还制了很多蛊,想让爸爸好起来。我试了各种各样的蛊……”
“我一个一个地试,一个一个地试,可是都没有用。全都……没有用。”
他抬起头,看向鹿念,那双蓝色的眼眸里满是忧伤和自我怀疑,像是被浓雾笼罩的湖面。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让人心疼的脆弱:
“念念,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我学了那么多东西,制了那么多蛊,却连自己的爸爸都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