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亭内一片沉寂。
妃嫔们眼观鼻，鼻观心，无人接话。
在这后宫里，贺贵妃权势最盛，她的父亲又是当朝宰相，皇后之位她们本就不敢肖想。
此刻谁又愿意当那出头的椽子？
贺贵妃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心中那点不耐又添了几分。
她放下茶盏，瓷底与石桌轻碰，发出一声脆响。
“本宫听说，皇上属意的，是那位刚从西域来的鹿念。”她声音凉薄，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一个来历不明的外族女子，凭什么入主中宫？姐妹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妃嫔们闻言，嘴角微微抽动，连忙挤出笑容，连声附和。
“贵妃娘娘说的是。”
“确有不妥。”
“我等也觉着……不大合适。”
贺贵妃眼底掠过一丝倨傲。
自她出生起，她便是众人仰望的存在，眼前这些人的逢迎卑微，她早已习惯。
她优雅地执起帕子，拭了拭唇角，仿佛随口提议般说道：“既然诸位姐妹们都觉得不妥，那不如——我们一同去面见皇上，陈明利害，请皇上收回成命。如何？”
“这……”
方才还一片应和之声的亭子，瞬间鸦雀无声。
妃嫔们面面相觑，脸上皆是为难之色。
劝皇上改主意？她们哪有这个胆子！
更何况，无论谁当皇后，对她们这些无宠无势的妃嫔而言，并无太大分别。
何苦为了贺贵妃的私心，去触怒天颜？
一位坐在角落、身着水绿衣衫的嫔妃迟疑着开了口，声音细弱：
“贵妃娘娘，妾身听闻……那西域圣女，似乎有医治皇上头疾的良方。皇上立她为后，或许……正是感念其治病之功？”
有人开了头，旁边几人立刻像是抓住了浮木，小声附和起来。
“是啊，听闻鹿念姑娘医术了得，性子也极温和。”
“妾身……妾身也曾远远见过一面，确是风华过人。”
“若真能长久缓解皇上顽疾，立后……也未必不可。”
那水绿衣衫的妃嫔越说，声音越轻，因为她已看见贺贵妃的脸色骤然沉下，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凝起冰霜，正死死盯住自己。
她喉咙一哽，未说完的话生生卡住，脸上的笑容僵住，慌忙低下头，再不敢出声。
秋风吹过，卷落几片花瓣，无声地落在石桌上。
贺贵妃在心中冷笑：果然，一个个都只想明哲保身，生怕惹祸上身。
她指尖收紧，捏得那上好的白玉杯壁微微发凉。再抬眼时，脸上那点仅存的温度也已褪尽，声音像是淬了冰。
“诸位姐妹，莫不是觉得，此事与你们毫无干系？”她目光缓缓扫过亭中每一张脸，带着毫不掩饰的威压，“本宫不妨将话说得明白些。今日父亲入宫，特意叮嘱——此事，需得六宫‘同心’。若有谁不愿与本宫‘同心’……”
她刻意停顿，看着妃嫔们骤然变色的脸，才一字一句继续道：“那朝堂之上，怕是也有人，要难得安生了。”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又轻又慢，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妃嫔们脸色瞬间苍白，彼此交换着惊慌的眼神。
贺贵妃的父亲，当朝宰相，权倾朝野。若他有意为难，她们身在朝为官的父亲兄弟，只怕……
亭中气氛凝滞，只闻秋风穿过花丛的簌簌声响，带着透骨的寒意。
终于，一个身着藕荷色宫装的嫔妃猛地站起身，脸上挤出一个近乎仓促的笑容，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贵妃娘娘深谋远虑，所言极是！那西域女子来历不明，确非皇后之选。妾身……妾身愿随娘娘一同面圣，陈明利害！”
有人带头，堤坝便决了口。
其余妃嫔再无犹豫，纷纷起身，你一言我一语地附和起来，声音杂乱却急切。
“是是是，贵妃娘娘思虑周全！”
“妾身也愿追随娘娘！”
“我等皆以娘娘马首是瞻！”
贺贵妃看着眼前这群方才还推三阻四、此刻却争先恐后表忠心的女人，唇角终于勾起一丝真正的、却冰冷无比的笑意。
“识时务者为俊杰。”她轻轻颔首，目光落在那最先表态的藕荷色身影上，语气缓和些许，却仍带着居高临下的赞许，“你做的不错。”
那妃嫔连忙低下头，袖中的手却悄悄攥紧了。
说完，贺贵妃就带着众妃嫔们前往养心殿。
-
紫宸殿外。
秋日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廊下。
鹿念正悠闲地躺在一张铺了软垫的躺椅上，指尖捏着一颗鲜红欲滴的苹果，小口咬着，眯着眼享受这难得的惬意时光。
一名宫女轻步上前，低声禀报：“姑娘，安霞宫的映雪求见，说是有事禀报。”
鹿念懒洋洋地睁开眼，眸中露出一丝疑惑：“安霞宫？谁啊？”
宫女低声提醒：“是贺贵妃身边的贴身宫女。”
鹿念恍然，她微微坐直了些，将苹果核放在一旁碟中，点了点头：“让她过来吧。”“是。”
不多时，一阵略显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鹿念抬眼望去，只见那名叫映雪的宫女领着三四名太监，抬着一副简陋担架，径直朝这边走来。
鹿念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贺贵妃派贴身宫女来已不寻常，还带着这么些人……意欲何为？
映雪在几步外停住，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态度恭敬，语气却平淡无波：“鹿念姑娘安好。奴婢奉贵妃娘娘之命，将此人送来，交由姑娘处置。”
她侧身，示意身后的太监将担架放下。
担架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上面蜷缩的人影动了动，露出一张沾满污秽、却隐约能辨出清秀轮廓的脸，以及……一双以诡异角度弯曲、显然已受重创的腿。
宋采薇一直盯着鹿念，盯着她干净的脸庞，舒适的姿态，盯着她手边那盘鲜亮的水果。
剧烈的疼痛从双腿传来，可眼睛里的刺痛，却更甚百倍。
若她没有离开贺兰渊，那该享受这般荣宠的人，应该是她才对。
既然是她将贺兰渊让给她的，她凭什么还用这种眼神看着她。
想到这里，一股阴狠从宋采薇心里升起。
她心中狂喜，像是忍不住想看鹿念以后的下场。
那下场一定比她惨千倍万倍。
鹿念自然不知道宋采薇的想法。
她的目光扫过那人的惨状，尚未及细想，却对上了一双骤然抬起的眼睛。
是宋采薇。
她眼底有些惊愕：她没想到几天不见，宋采薇竟然变得这么不堪？
她到底经历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