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雪脚步一顿,眉头微蹙。
这宋采薇与她素无交集,能有什么话可说?多半是拖延的伎俩。
她本不欲理会,正要催促太监继续前行,宋采薇虚弱却清晰的声音又飘了过来,在寂静的宫道上显得格外突兀。
“是……关于贵妃娘娘的。你也不听么?”
映雪身形猛然停住。她抬手,示意太监放下担架。
映雪走回担架旁,居高临下地看着脸色惨白的宋采薇,语气冷淡:“说。什么话?”
宋采薇艰难地喘了口气,疼痛让她额上布满冷汗,眼底却有一丝奇异的光亮。
“方才……贵妃娘娘也说了,我与鹿念,是来……勾引皇上的。”她一字一句,说得缓慢,“你就这样把我送去紫宸殿……不怕我当真……迷了皇上的眼么?”
映雪闻言,目光下意识地在宋采薇脸上逡巡。
这张脸确属清秀,即便此刻因痛苦而扭曲,也难掩那份楚楚可怜的底色。
可……
映雪的视线落到她的腿上,她唇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
“就凭现在的你?”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针,“一个双腿已断的残废,也配肖想皇上?你以为皇上是捡破烂的么,什么货色都入得了眼?”
宋采薇并不恼怒,反而轻轻笑了,那笑意在惨淡的光线下,竟有几分莫测。
“太医院……能人辈出。区区腿伤,难道还治不好么?”她声音更轻,却重重砸在映雪心头,“等我好了……你说,我有没有机会?”
映雪脸上的讥讽瞬间凝固。
是啊,太医院……那些太医,未必治不好这腿伤。
若真让这女人恢复了容貌体态,又被直接送到皇上跟前……以她那西域圣女的身份,加上这般刻意营造的柔弱可怜模样……
映雪的心猛地一沉。
她仿佛已经看到皇上被这女子迷惑,而自家娘娘独坐深宫、黯然神伤的模样。
不行。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映雪站在原地,眉头紧锁,方才执行命令时的干脆利落,已被一片迟疑的阴云笼罩。
她看着担架上似乎因疼痛而微微发抖的宋采薇,第一次感到手中的差事,竟如此烫手。
宋采薇敏锐地捕捉到了映雪眼底的挣扎与动摇。
她轻轻吸了口气,压下腿上传来的阵阵剧痛,声音放得低缓,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
“映雪……”她微微侧头,看向神色变幻的宫女,“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根本不想做谁的妃嫔,更无意与贵妃娘娘争夺圣宠。”
映雪一怔,狐疑地打量着她:“……当真?”
树荫下的叶子被风吹得摇晃,光影在宋采薇染血的衣襟上晃动。
她扯出一个虚弱的笑,目光却显得异常清醒。
“若我真有攀龙附凤之心,此刻为何要提醒你?我该巴不得干干净净、楚楚可怜地出现在皇上面前,不是么?”
映雪沉默下来。这话确实有理。
她只是奉命将人“丢”给鹿念,至于这人是美是丑,是净是脏,贵妃娘娘并未明说。
可若真因自己送了个“干净”人过去,日后惹出风波,贵妃娘娘怪罪下来……
她只是个奴才。办砸了差事,第一个遭殃的就是自己。
冷风吹过庭院,带起一阵泥土和落叶的潮湿气味。
映雪的目光落在路边花圃松软的湿泥上,又看了看宋采薇即便狼狈却依然清秀的轮廓。
罢了。
她不再犹豫,蹲下身,伸手从地上抓了一把冰凉粘腻的泥土。
“你最好说的是实话。”映雪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也未察觉的妥协。
她不再看宋采薇的眼睛,抬手便将那黑黄的泥土抹上了对方的脸颊、额头,甚至胡乱蹭在她散落的头发和衣襟上。
宋采薇闭上眼,没有挣扎,任由那污秽沾染肌肤。
泥土的腥气钻入鼻腔,混合着血腥味,令人作呕。
直到脸上、脖颈一片狼藉,再难辨原本颜色,映雪才停手。
她站起身,看着眼前这个蓬头垢面、狼狈不堪的女子,心里那点不安似乎平息了些。
这样一副尊容,任谁看了也只会嫌恶,更别说引起皇上注意了。
“走吧。”映雪对太监吩咐道,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硬,“送去紫宸殿,交给鹿念姑娘。记住,是这西域女子自己摔伤了腿,弄污了身子,与旁人无关。”
“是。”
担架再次被抬起。
宋采薇躺在冰冷的木板上,脸上泥土湿冷,双腿疼痛钻心。
她的脸上却挂着笑。
只要不被贺兰渊看上,怎样都行。
另一边,贺贵妃送走了父亲,便移步后花园。
她让小翠将其他妃嫔们都叫到后花园,以赏花品茶为名,准备一边和她们赏花一边说重要的事。
秋日午后的阳光已带上些许凉意,园中菊花开得正盛,金灿灿一片,却莫名透出几分萧索。
贺贵妃端坐亭中主位,指尖漫不经心掠过光洁的瓷杯边缘。父亲的话仍在耳边回响,“需得有人支持你,皇后之位才能顺利让你来坐。”她眼底掠过一丝不耐。
若非如此,她岂愿与这些庸脂俗粉周旋。
不多时,各宫妃嫔陆续到了。
环佩叮当,香风阵阵,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见了贺贵妃,纷纷敛衽行礼,笑容恰到好处。
贺贵妃懒得虚与委蛇,待众人落座,便挥手屏退左右侍从。
亭中霎时静了下来,只余秋风拂过花叶的细微声响。
“今日叫姐妹们来,不单为赏花。”她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皇上欲立皇后——这事,你们想必都听说了。”
亭内空气微微一凝。
妃嫔们交换着眼神,心下了然。
果然是为这事。
她们脸上笑意未减,心思却已转了几转。
一位身着鹅黄宫装的嫔妃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率先笑道:“这等大事,我们怎会不知。只是不知……究竟哪位姐妹能有这般福气,入主坤宁宫呢?”
她话音落下,其余几人便柔声附和。
“是呀,真叫人好奇。”
“想必是位才德兼备的妙人儿。”
“皇上眼光自是极好的。”
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闹,却字字句句不着边际,将问题轻巧地推了回来。
贺贵妃冷眼瞧着她们故作懵懂的模样,心中嘲讽更甚。
一个个装得倒是天真无邪,这后宫之中,谁不是耳目灵通?
只怕此刻,各人心里各怀鬼胎。
若不是她的父亲万分叮嘱……
她才不屑与这些人同坐在一起。
她捏着杯盖的指尖微微用力。与这些人同坐一处,虚情假意地称姐道妹,简直令她生厌。
阳光斜斜照入亭中,将她华服上的金线绣纹映得刺目。
她缓缓放下茶盏,瓷器与石桌相触,发出清脆一响。
“福气?”她抬起眼,目光扫过一张张妆容精致的脸,唇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浅笑,“这福气给谁,可不是单凭运气就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