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念在梦中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声,脑袋轻轻靠在他胸前,并未醒来。
贺兰渊将她轻轻放在宽大的龙榻上,拉过锦被,仔细替她盖好。
他就这样坐在榻边,凝视着她安静的睡颜。
殿内很静,只有更漏细微的滴答声。
她身上似乎带着一种极淡的、若有似无的香气,不像宫中常用的任何香料,反而清冽宁神,让他因顽疾而隐隐暴躁的情绪都舒缓了许多。
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这一刻,殿内没有朝务纷争,没有后宫算计,只有晨光与她清浅的呼吸。
一种久违的、近乎平静的暖意,悄然漫过心间。
“皇上,”殿外,李公公压低的声音隔着门扉响起,“卯时三刻了,该准备上朝了。”
贺兰渊唇边的笑意淡去,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留恋。
他低低“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目光重新落回鹿念脸上,他顿了顿,终究是俯下身,极轻、极快地将一个吻,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
触感微温,一触即分。
“进来吧。”他直起身,声音已恢复平日的清冷。
宫人们鱼贯而入,捧着朝服、玉冠、盥洗用具,动作轻悄有序,无人敢多看龙榻上一眼。
贺兰渊伸展手臂,任由宫人伺候更衣。
玄黑绣金的朝服加身,玉冠束发,方才那一丝罕见的柔和气息迅速从他身上褪去,又变回了那个威仪深重、难以接近的帝王。
穿戴整齐后,他行至外殿,对垂手侍立的李公公吩咐道:
“她醒了,让宫女好生伺候,别扰她休息。”
“是,皇上,老奴明白。”李公公躬身应道。
贺兰渊又回头,朝内殿方向望了一眼,这才转身,大步走向殿外,晨曦落在他的龙纹袍角上,泛着冰冷而耀眼的光泽。
李公公目送皇帝的銮驾远去,这才轻轻舒了口气,转头对一旁的心腹宫女低声叮嘱:
“都警醒着点,圣女可要仔细伺候,万不可有半点怠慢。”
宫女们纷纷低声称是,神态愈发恭谨。
-
金銮殿上,百官肃立。
贺兰渊端坐于龙椅之上,冕旒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动,遮住了他大半神情。
底下大臣的奏报声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字句入耳,却未入心。
他的思绪,早已飘回了寝宫。
不知鹿念醒了没有?
昨夜她累极睡去,就那样伏在榻边,会不会着了凉?
他起身时动作虽轻,可晨间寒气重,她身上衣衫单薄……
种种牵挂萦绕心头,竟让他有些坐立难安。
这种陌生的、被另一个人全然占据心神的感受,对他而言前所未有。
他试图凝神去听朝务,可那抹清瘦的身影、那张安静的睡颜,总在不经意间浮现眼前。
底下,几位大臣已陆续禀报完事务,正忐忑不安地等着圣裁。
可龙椅上的皇帝始终沉默,面上看不出丝毫情绪,只一双深邃的眼眸透过玉旒,不知望向何处。
殿内寂静得可怕,只听得见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几位站在前列的重臣悄悄交换着眼色,额上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帝王心,海底针。
这般面无表情的沉默,往往比雷霆震怒更令人胆寒。
谁也猜不透贺兰渊此刻的心思,更怕一个不慎,便引来灭顶之灾。
最终,众人的目光暗暗投向了站在文官首列的贺丞相。
贺丞相面色沉静,心中却也打鼓。
他女儿虽是贵妃,却并不得宠,这份“底气”实则虚浮。
可眼下同僚皆指望他出头,他若退缩,日后在朝中威信何存?
他整了整袍袖,稳步出列,躬身道:“皇上,各部要事已奏报完毕。若无其他旨意,您看……是否可宣布退朝了?”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
贺兰渊依旧没有反应,仿佛未曾听见。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龙椅扶手上的雕纹,目光依然落在空茫的前方,思绪显然不在此处。
殿内气氛更凝滞了,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侍立在龙椅侧后方的李公公,将一切看在眼里。
他跟随贺兰渊多年,最是懂得察言观色。
此刻,他微微倾身,用只有近前几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提醒道:
“皇上,时辰不早,该退朝了。”
这声低唤,终于将贺兰渊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轻咳几声打破了金銮殿上近乎凝固的寂静。
他抬起眼,深邃的眸子扫过下方屏息的众臣,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所有人心里骤然一紧。
谁也不知道,这位心思难测的帝王,接下来要说什么。
“诸位爱卿既已奏报完毕,”贺兰渊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朕,现下要宣布一事。”
大臣们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皇上从未在朝堂上以如此郑重的语气开场,这定然是关乎国本的大事!
贺丞相垂首立于文官首位,闻言,眼皮微不可察地一跳。他隐隐感觉到,今日朝会,恐怕不会平静收场了。
贺兰渊并不理会底下那些或惊疑、或揣测的神情。
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很浅,却莫名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笃定。
他缓缓吐出四个字,清晰有力,如同石子投入深潭:
“朕要立后。”
“立后”二字,如同惊雷,在寂静的大殿中轰然炸响。
贺丞相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迸发出难以抑制的亮光!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喜色。
是了,是了!宫中虽有几位妃嫔,可自己的女儿贺氏,乃是唯一的贵妃,出身显赫,地位尊崇。
皇上若要立后,除了他的女儿,还能有谁?
这简直是天降的喜讯!一旦女儿登上后位,他贺家便是名副其实的后族,权势将更加稳固!
他立刻出列,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皇上圣明!国不可久无中宫,此乃社稷之福啊!”
他迅速盘算着,躬身道,“下个月初八便是难得的黄道吉日,诸事皆宜,正可举办封后大典,以彰皇家威仪!”
他仿佛已看到女儿凤冠加身、母仪天下的模样。
贺兰渊闻言,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嗯,丞相所言有理。既然如此,便定在下月初,为朕的小鹿举行封后大典。”
小鹿?
贺丞相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仿佛被冻在了脸上。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地追问:“皇……皇上,您说……为谁举行封后大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