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熏香袅袅,却压不住那股似有若无的药苦味。
贺兰渊的话像淬了冰的刀子,掷在光滑的金砖地上。
宋采薇垂着眼,心中冷笑。
他的病,根本无药可救。
那并非寻常顽疾,而是混着后来所中的数种蛊毒,早已深入骨髓腑脏。
上辈子,她耗尽了心血,翻烂了典籍,试遍了方子,也不过勉强将那毒性引发的狂躁暴戾压下几分,换来他片刻的清明。
可那之后呢?他依旧会毫无预兆地陷入癫狂,宫人侍从,说杀便杀。
她跪在殿外听着里面的惨叫,指甲抠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痕。痛不欲生。
这辈子,她绝不会再逞强,更不会替他治病。
她要离他远远的,就做一个陌路人,等他毒发身亡也好,继续杀人如麻也罢,都与她再无干系。
思绪流转,她忽然想起上辈子另一位圣女的结局。
那位圣女好像也被留在了宫里,却并未得到什么圣女礼遇。
离国不信神佛,更不推崇所谓西域圣女。
那位圣女后来被随意打发去了某个妃子的宫里,做了个寻常宫女。
呵……
宋采薇心中又是一声嗤笑。
宫女又如何?即便去做那最卑微的洒扫宫女,也好过再做他的妃嫔,被锁在这黄金牢笼里,当一个没有自由、任人摆布的提线木偶,最后连死,都死得不干不净。
她还有江文轩。
那个温润如玉、许诺要带她看遍江南烟雨的,给她一辈子幸福的男人。
上辈子是她害了他,这辈子,她要他再续前缘。
只要与他会合,他自会想办法带她离开这吃人的皇宫。
她要和他走,去过平静安稳的日子,把这里的一切,都彻底忘掉。
宋采薇再次看向坐在殿上那清冷俊俏的男人,心中已无半点波澜。
她现在对贺兰渊只有满满的恨意。
.......
殿上,贺兰渊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两位圣女身上,带着审视与不耐,仿佛在等待她们的回应。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清晰起来。
宋采薇不着痕迹地,用指尖轻轻推了推身侧另一位圣女的后背。
那位圣女正紧张得屏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碰,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
这半步,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贺兰渊的目光灼灼的看向那位圣女。
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兴味的光,眉梢微微挑起。
“你叫什么名字?”他低沉的嗓音响起,带着一种缓慢的压迫感,“治得好朕的顽疾?”
此刻占据了这具躯体的鹿念——在最初的错愕之后,迅速稳住了心神。
她不着痕迹地深吸一口气,压下被同伴推出去的恼意,正准备开口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局面。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机械音突兀地在脑海深处响起:
【宿主,宋采薇就是原女主。】
鹿念眸光几不可察地一闪。
难怪,她就觉得方才那轻轻一推绝非无意。
这样一来,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宋采薇是想让她顶上前去,自己则躲开这潭浑水。
【那宿主,我现在将剧情传输给你,祝你好运。】
鹿念在心中默应,很快脑海里出现了关于这个世界的一切剧情。
不过数息,鹿念已消化完毕。
她微微垂眸,再抬起时,眼底那抹惶然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成竹在胸的沉静,甚至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自信的弧度。
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殿上,贺兰渊的耐心似乎正随着熏香的青烟一同流逝,眼神愈发锐利。
鹿念上前半步,姿态恭敬却不卑怯,抬起那双此刻显得格外清亮晶莹的眸子,迎向御座上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平稳:
“回禀皇上,民女鹿念。陛下所患,在民女看来,并非无药可救的顽疾。民女有信心,能治好陛下的病。”
话音落下,大殿内静了一瞬。
随即,贺兰渊竟放声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带着久病之人的一丝喑哑,却更显出一种恣意与狂放,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
“哈哈……好,好!”
他笑声渐歇,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鹿念脸上,“鹿念……倒是个好名字。朕许久未曾听到有人,敢如此笃定地对朕说这番话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玄黑袍袖上的暗金龙纹随着动作泛起冷光,语气陡然转沉,带着不容错辨的森然:
“若你真能治好朕的顽疾,荣华富贵,享之不尽。若你治不好……”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缓慢而清晰,像是刀锋刮过骨殖:
“朕便把你,丢出去喂狗。”
他说话时,目光并未错过鹿念那张姣好甚至称得上绝色的脸庞。
但贺兰渊的眼底毫无波澜。
美色于他,从来苍白无力,他亦绝非怜香惜玉之人。
面对这赤裸裸的死亡威胁,鹿念非但没有畏惧,唇角反而勾起一抹更深的弧度,那笑容里满是笃定与张扬。
她甚至微微抬起了下巴,声音清脆,掷地有声:
“若民女不能治好陛下,无需陛下动手,民女愿自刎谢罪!”
此言一出,满殿皆寂,连一旁垂首的使臣都骇得肩膀一抖。
贺兰渊的笑声彻底停了。
他第一次真正地、仔细地审视起殿下的女子。
她站在那里,背脊挺直,眼眸亮得惊人,仿佛燃着一簇不会熄灭的火。
就在这凝视的瞬间,贺兰渊沉寂已久的心口,竟突兀地传来一丝陌生的、轻微的悸动。
那感觉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他缓缓靠回椅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微凉的玉璧,深邃的眼眸笼罩在殿内明明灭灭的光影里,看不出情绪。
“很好。”半晌,他缓缓吐出两个字,听不出喜怒,“朕,拭目以待。”
宋采薇听着鹿念的那番话语,只觉得她是太过于天真。
连她都治不好贺兰渊的顽疾,她就能治好了?
若她不是怕被贺兰渊再次盯上,她也不会主动推她一把。
虽然,她很对不起她,但她没有办法。
那位嗜血如命的暴君,她是永远都不会回到他身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