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乾宁五年七月末
胡敬璋接报,大营外有不明骑兵游荡。
胡敬璋登上望楼,北面沙丘间,十余骑往来穿梭。
旗号上两个大字——“河西”。
原来杨善怕胡敬璋不知道谁在打他,也怕统万城里的李思谏不知道谁在救他,特意让士卒扛着河西大旗。
胡敬璋盯着那面旗,脸色铁青:
“三千铁骑,出寨扫荡!”他一脚踹翻案前箭壶,“把这股河西人给我碾碎!”
帐外号角连响,铁甲铿锵。
三千凤翔骑兵刚出营门,领兵都将便瞧见对面河西散骑队列里,有人抬手放出一只鸟。
那鸟低低掠过沙丘,转眼消失在北面天际。
都将勒住马,眯眼望了望,问身旁副将:“那是什么?”
副将也摇头:“不像猎隼。”
都将嗤了一声:“打个仗还带这玩意,河西人倒会享闲情。”
他挥刀前指:“追!别让他们跑了。”
凤翔骑兵纵马追出五六里,前方河西散骑越跑越散,队形全无,马尾巴扬起一路黄沙。
左右骑兵勒马放缓,有人喊道:“都将,追远了!”
都将勒缰,回头望了一眼大营方向,烟尘之外,营寨已模糊。
身旁副将凑过来:“这便回去,如何交代?将军点了三千人出来,连根河西人的毛都没捞着。”
都将咬了咬牙,盯着前方还在跑的河西散骑,一挥刀:“拿这些溃兵当引子,赶上前厮杀一阵再回营不迟!追!”
前方河西散骑左拐右转,都将见其中一人,马背上左晃右晃,手中擎着一面小旗,时举时落,忽左忽右。
那旗子在日头底下翻来覆去,明晃晃刺眼。
都将心头火起,刀背一拍马鞍:“左右奋力上前!给俺射死那骚气泼贼!”
河西散骑借着起伏沙丘和干沟掩护,左钻右穿,转眼拐进一道深沟。
都将率众追到沟口,沟壑交错,岔路繁多,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他正焦躁,前方探路斥候忽然勒马退回,满脸惊惶。
“都将!转过前面那道沙梁,开阔地上……”
都将策马冲上沙梁,猛地勒住缰绳。
但见:
沙丘伏甲阵云横,铁骑三千勒辔惊。
陌刀如雪矛如堵,火铳藏雷甲裹城。
半卷旌旗原是饵,一川死寂忽成兵。
刀滑鞍头风过耳,将军不语汗先倾。
都将的刀从手里滑下去,砸在马鞍上,铛的一声。
三千凤翔骑兵涌上沙丘,前排勒马急停,后排收不住,撞作一团。
马嘶人喊,甲叶哗啦乱响。
都将愣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打了半辈子仗,见过的敌军无非藩镇兵、蕃部骑、流寇——甲是札甲,阵是常规阵,打法无非冲、射、围、追。
眼前这东西,他一样都认不出来。
甲不是札甲,是整块铁板,日光下一片青白。
矛阵如整整齐齐的刺猬,侧翼骑兵有铁罐头,人马都裹着甲。
还有人扛着他没见过的东西…管子?
他不知道那叫撅把式后装线膛枪。不知道那叫泵动霰弹枪。不知道半回旋战术。不知道板甲。
他的脑子还在处理这些信息,后路已被封了。
斥候狂奔而来:“都将!后面……后面有河西骑兵堵住了退路!更远处还有大队重甲步兵往这边赶!”
都将回头,后方烟尘中,一千河西轻骑正在收拢队形,封死退路。
更远处人影绰绰,甲光闪烁,重甲陌刀队还在路上,但已在朝这边合拢。
三千凤翔骑兵卡在开阔地上。
前有未见的敌军,后有不明的追兵。
都将咬了咬牙,刀尖指向后方:
“别管正面!后撤!冲开后面的河西骑军!冲开了就能回营!”
凤翔都将还在手忙脚乱调转队形,三千骑兵挤在沙丘与开阔地之间。
前队要往后,后队还没弄清状况,马头撞马尾,吆喝声、骂声、铁器碰撞声响成一片。
话音未落,正面河西军阵踏入了有效射程。
一声短促哨音,方阵前列火枪手同时扣动扳机。
一百支撅把式后装线膛枪,铜壳定装弹,黑火药在枪膛里炸开,白烟从阵前腾起。
弹丸带着尖啸扑向凤翔军拥挤侧翼。
都将看见身旁一个亲兵猛地从马上栽下去,胸口炸开一个血洞。
另一个抱着胳膊惨叫,血从指缝里往外喷。
都将还未曾反应,凤翔军又结结实实挨了一轮正面弓弩齐射。
都将左臂被一支流矢擦过,皮开肉绽。他顾不上疼,死死勒住缰绳。
两翼,河西骑军动了。
右翼,一百火力游骑兵脱离主阵,催马小跑,在凤翔军阵侧翼划出一道弧线。
带队队正估算距离,抬臂一挥。
前排五十骑猛夹马腹,十余丈距离转眼即至。
泵动霰弹枪端平,对着挤成一团的凤翔军侧翼扣下扳机。
箭型弹从枪口喷出,细长弹丸在人群中撕开一条血路。洞穿一匹马脖颈,又钉进后面骑手大腿。后排五十骑紧接着压上,泵动枪咔嚓咔嚓推弹上膛的声音连成一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第二轮齐射。霰弹出膛即散,铁砂、碎铅、小弹丸呈扇面横扫过去,人和马被剜得血肉模糊。
火枪游骑兵一击脱离,拨马向侧后方撤去,在百步外勒转马头,重新装填。
对面,第二批五十骑已完成同样的抵近、齐射、撤离。半回旋。
两批人马交替前出,像一把来回抽拉的血锯,每一轮都在凤翔军侧翼剜下一层血肉。
左翼,一千五百轻骑兵没有火器,但有二十斤胸甲、骑枪和轻刀。
队形从两翼张开如一对铁翅,从慢跑加速到疾驰。
马匹喘息声、甲叶碰撞声、马蹄踏碎干沙的闷响汇成一片。
前排骑兵平端骑枪,枪尖对准凤翔军外围尚未被射乱的散骑,狠狠捅进去。
枪尖穿透皮甲,从后脊穿出。
骑手撒手弃枪,拔出轻刀,借着马速朝旁边人群劈砍。
刀锋落在头盔上、肩膀上、手臂上,不追求一刀毙命,只求每一刀都能带起一块肉、剐下一片骨。
凤翔军外围阵型像被一柄钝刀刮过的鱼鳞,一片一片剥落。
尸体从马背上栽下去,伤者抱着断臂在地上翻滚,失去骑手的空马惊慌失措四处乱窜。
都将终于将队形调转过来。前队变后队,三千骑面朝后方,准备拼命往营地方向冲。
正当此时,地面开始震颤。
五百重装胸甲骑兵从正面方阵侧翼杀出。
人马俱披铁甲,四十斤板甲裹身,战马覆着面帘,远远望去像一堵移动的铁墙。
马速从慢跑提到疾驰,铁蹄踏碎干沙,甲叶碰撞的哗啦声汇成一片低沉的轰鸣。
沉默的钢铁洪流,朝着凤翔军刚完成转向的后队——也就是变阵前的前队,那批最先追出来、此刻最疲惫、队形最松散的三百余骑——狠狠撞将进去。
前排重骑兵平端骑枪,枪尖借着马速贯穿第一排凤翔骑兵胸甲,从后背穿出。
骑手弃枪,抽出腰间重锤,照着第二排人马劈头盖脸砸下去。
铁甲在铁锤面前像纸糊的,头盔凹陷,脑浆迸溅,马匹哀嚎着跪倒。
五百重骑像一把烧红的铁犁,从凤翔后队侧肋犁进去,从斜对面又犁出来。
凤翔军队伍被这波冲击切成两截。
被撞中的那三百余骑,还活着的已失去战斗意志。
马被铁甲马撞翻,人被铁锤砸下马,甲胄在板甲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地上到处是断裂的骑枪、碎木、凝固的血浆。
都将咬着牙,刀尖指向后方河西轻骑封锁线:“冲!不冲也是死!”
凤翔骑兵终于撞上后方那一千河西轻骑的封锁线。
出乎都将意料——河西轻骑没有正面死拦。
两翼,轻骑兵交错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凤翔残部以为找到了活路,拼命打马往里钻。
通道两侧,河西轻骑以纵队姿态来回穿插,骑枪捅、轻刀劈,每穿一次就在凤翔军两肋刮下一层血肉。
都将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人越跑越少,队伍越拉越长,前后脱节,散落在戈壁滩上,成了河西骑军轮番啃食的猎物。
一千重甲陌刀手从后方烟尘中杀出。
铁甲厚重,陌刀寒光。
队正一声号令,陌刀手列成横阵,步调一致向前推进。
陌刀举起,前劈,举起,前劈,每一次挥砍都带起一片血雾。
河西轻骑将凤翔残兵驱赶向陌刀阵刀口。
前后合围。
剩余凤翔骑兵被夹在陌刀阵和河西前军之间。
跑不掉,冲不散,打不过。
甲胄在陌刀面前像纸糊的,人在板甲面前像泥捏的。
戈壁滩上横七竖八躺满尸体和伤马,血渗进沙子里,被日头一晒,干成黑褐色的斑块。
河西重骑退到侧翼修整。
人下马,马卸鞍,随队医士提着酒精葫芦给轻伤兵清创。
重骑兵们坐在地上喝水、啃干粮,甲胄不卸,枪搁在膝盖上,随时准备再上。
轻骑兵没歇。
一千五百轻骑分作数队,沿凤翔残部溃逃方向衔尾追杀。
戈壁滩上视野开阔,河西轻骑胸甲在日光下泛着青白光,马速快,刀法准,每一轮冲锋都从凤翔军屁股上剜下一块肉来。
凤翔残兵不敢停,不敢回头,只顾打马往大营方向狂奔。
一直追到凤翔大营弓弩射程之内,营墙上箭矢如雨,河西轻骑才勒马收队,远远绕着营寨转了两圈,扬长而去。
营门紧闭,墙头诸将面如土色。
都将策马冲进营门时,三千人只剩不到一半,带回来的多半还带着伤。
胡敬璋站在望楼上,看着残兵狼狈归营,浑身战栗。
待胡敬璋跌坐回案前,正要整军再战,又有斥候跌跌撞撞入营:
“将军!不好了!我军从延州运来的粮队,在芦子关被河西军截杀,粮草尽失!”
胡敬璋眼前一黑,险些栽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