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乾宁四年五月
凉州姑臧,牙军驻地。
思芳将甘州内直司发来的飞奴传讯呈上。
董灼接过后展开,眉头渐渐拧起。
思芳立在案侧,等了片刻,忍不住开口:“兄长,怎么了?”
“西州回鹘背约毁契。”董灼将纸条搁下,“普新与曹义金反复核议兵备、地形、战策,敲定方略,河西后军并中军一部,讨伐西州回鹘。”
“这事……”思芳迟疑,“不对吧?内枢堂能出兵征讨?越权处置征伐事宜,日后若是养成惯例,怕是会乱了河西权责规矩。”
董灼没接话,伸手取过案头军务文书,逐一翻阅批注。
内枢堂能顶事,自然是好事。只是这事怎么这么……还真是晚唐五代,时代特色。
这话委实不好说出口。
“算了。”董灼摆摆手,将文书推至一侧,“等八百里加急。”
董灼环顾一圈,不见瓦娜身影,便问:“瓦娜呢?”
“大姊在河湟子弟那边。”
董灼有些意外:“嗯?莫非瓦娜在帮他们学汉…”
“大姊说要去看他们受苦。”
“……”
翌日,内枢堂正式呈文送到。
董灼阅罢,喊来思芳:“起草钧旨。”
思芳铺纸提笔。
“内枢堂辖制沙、瓜、肃、甘四州军政。”董灼口授,“凡万人及以下规模战事,可不经奏请,自行决断调兵、征讨诸事。”
思芳停笔,抬头看董灼。不等她开口,董灼只说了两个字:“写啊。”
钧旨封泥,快马发出。
董灼随即带上思芳与瓦娜,轻车简从,出姑臧,往黑水联合工场去。一路经番禾,越焉支山,过删丹,慢悠悠走了五天,到张掖。
董灼没急着去工场,先回了节度府驻地。
进门,抬眼,脚步停了。
内枢堂什么时候搬到府衙里来了?董灼回头望了眼东南角楼方向,那地方原本是内枢堂公署所在,如今空了出来,远远看去,窗棂紧闭,不似有人进出。
他收回视线,走进内枢堂值房。
普新与曹义金已在候着。两人对望一眼,普新上前一步,正要开口陈述此前决议始末。
“等会。”董灼打断,“内枢堂怎么搬了?”
“原来太挤了。”
董灼闻言,点了点头:“行吧,你们继续。”
普新压住被打断的不耐,简短说明:河西大军出塞,不可漫无目的烧杀掳掠,既需师出有名以正军威,亦需定下具体杀伤目标,留足西州回鹘调兵布防时间,以堂堂之阵惩戒背约之徒,立西域通商与藩部往来规矩。
曹义金接上,将檄文大义剖白清楚——此番征讨,系于大顺元年的旧恨与今日的新怨。大顺元年,索勋作乱沙州,擅自调伊州部曲回军夺权,伊州防务空虚,西州回鹘趁虚侵占全境,河西自此失却西域东部门户。而今西州可汗又借白叠子种植园挤占粮田之名,撕毁租约,驱逐商民,扣押物产。旧恨新怨,两罪并罚,出兵名正言顺。曹义金随即补充,河西四州粮草已筹备妥当,战兵器械调配完毕,只待军令下达便可开拔。
董灼应声记下,未对此事多做辩驳。
“方略有三。”董灼开口。
普新与曹义金肃立。
董灼却停住了,看着两人,脸上神情有些古怪,然后又说了一遍:“方略有三。”
“你有完没完!”普新终于失了耐心。
董灼反倒来了兴致:“你们这一套,什么时候搞的?”
普新一脸嫌弃:“河西有制度,府衙有章程。”
董灼不再逗他,收敛神色,逐条定下:
先取伊州境内西州回鹘所筑五处军镇隘口,拔除驻军根基,收复伊州东部绿洲。
再击溃其派驻伊州的主力部族,俘获部众牛羊辎重,惩戒侵地背约之过。
末了兵临西州边境,以兵威压其重立契约,赔偿商团损失,永守通商规制。
“内枢堂拟写征讨檄文,遍传西域。”董灼补上最后一笔,“檄文言明索勋旧乱之恨、西州背约之罪,申明河西出兵只为收复旧地、惩戒无信,不扰西域诸邦安分守土之民。檄文文稿先送我过目,再行下发。”
普新与曹义金应下。
董灼继续吩咐:内枢堂另遣专使,携密函与厚礼奔于阗,谒见国主尉迟乌僧波,邀于阗出兵共击西州回鹘,许以收复伊州后共分通商之利。
这不是临时起意。自董灼掌河西以来,于阗数度遣使入贡方物,河西亦应其所请,在甘州、沙州开设军学,先后为于阗训练两批贵族子弟,授以战阵军制之法。盟约之谊,非止一日。
曹义金记下,又问:“专使何人?”
“你们议定。拟定后将人选名单报备即可,无需再反复请示。”
议事毕,董灼转身要走,又想起一事,停步问道:“杨善打完灵州,该怎么奖赏?”
普新没有立刻回答,反问:“你怎么想的?”
“给钱。”董灼把所有选项筛过一遍之后只剩下了一个答案,“好像也只能给钱了。”普新点头:“那就给钱好了。”
董灼正要迈步,普新叫住他:“见一下张保忠。”
董灼看他一眼,明白了,没多问。
节度府值房内,董灼开门见山。
“小郎十六了吧?”
张保忠一愣。他说的是小儿子张伏延。
“是。”
“你家老大在内直司,老二在骑军。”董灼一样样数出来,“老三怎么打算?想正经走府试,还是进牙军?”
张保忠沉默片刻。这番问话每一句都落在他三个儿子的去向上,精准得不像是随口一问。他想起当年头一回见董灼——那时董灼也是这般开门见山,问他酋帅在哪,问他可想做酋帅。他说想,酋帅在那边。
“进牙军。”张保忠抬起头。
“行。”董灼应得干脆,“三日后直接送他去张掖牙军营地报到,编入新编步军,从头历练,不搞特殊相待。”
张保忠躬身谢恩,再无多余言语。
是夜,董灼、思芳、瓦娜三人快马入黑水联合工场。
董灼自有居所,思芳与瓦娜住进工场内卫临时收拾出来的房间。
河西节度府工坊督造副使兼工曹参军事领黑水联合工场主事张显荣,收到消息后连夜赶来。
见礼过后,张显荣压下翻涌的心绪,面上不显,声调却不自觉快了几分:“节帅,黑水工场及沿河各水轮机位点,已陆续装配二十余台水力发电机。”
发电机一多,电解铜便做得越顺。铜坯纯度高,拉出来的铜线质地均匀,先前常断线报废的毛病少了七八成。张显荣说到兴头上,眼睛发光:
“还有一桩奇事——发电机反过来,通了电就能动。”
“谁发现的?”
“史守善。”张显荣顺势拱手,“属下为他请赏。”
董灼应允:“赏铜钱五十贯,拨专项银两,由他牵头带着匠人钻研此道,所需物料不限量供给。”
张显荣又禀:若是反过来通电能动,那水轮机驱动发电机是“水转动”,反过来便是“电转动”。他越说越绕,差点把自己也绕进去,索性住了口,等节帅示下。
董灼沉吟片刻,吩咐道:“你组织一批老师傅,带上学徒工,最好再配上几个熟练匠人,去灵州建造水力发电机联合工场。”
张显荣想了想:“需要几台发电机?”
董灼在心里默数:电弧固氮,地池式电热槽——“先两台吧。”
张显荣应下,又提起工场内最近的争执。电弧熔炉做大了,单配一台发电机供电,烧出来的钢水比高炉快得多。便有人说,高炉炼铁可以退了,全部改用电弧熔炉。高炉工位那边自然不乐意,两边各执一词,闹到他面前,迟迟压不下去。
董灼问道:“你怎么看?”
“电又不要钱。”
张显荣说得直白:“电弧熔炉做大做多,完全可以替代高炉。高炉占着的水力鼓风工位,撤出来还能再放一台发电机。”
董灼想了想,也对。自己是一方藩镇,又不是什么小工业主,不必处处精打细算。
“行吧,你来安排就是。但高炉不能全撤,留几座做备份,万一发电机出了毛病,总得有个后手。别忘了人员安排转岗学习。”
张显荣领命:“不是…那个…节帅,我想说灵州要不要也来一套电弧熔炉?”
董灼同意:“按照黑水工场的规格配置,同步搭建,不耽误工期。”
张显荣又道:“焦大柱和石铁牛两个老师傅了,能不能让他们带队去灵州”
董灼一时想不起这二位是谁,便询问张显荣
张显荣答道:“高炉部主事焦大柱,炼焦部主事石铁牛”
“…”
董灼皱眉看着张显荣:“在这等我呢…行吧”
董灼随即叮嘱,灵州工场建造需紧盯进度,遇物料短缺直接上报,不得耽误工期。
张显荣又道:“新进工人能否多从公社学堂招募。”
董灼笑道:“好好。对了,你怎么想到的?”
张显荣指了指外面贴的满场满墙的工艺、原理、概念、安全规范,未再多言,拜谢董灼体恤,躬身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