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乾宁三年九月
第二届河西大会在甘州张掖开幕。
节度府衙前高台搭了三日,台下黑压压站满了人。河西六州的官吏、军将、公社主事、蕃部酋领,乌泱泱一片,从台前一直铺到街口。
董灼站上高台,扫了一眼,开口便是客套话——谢河西父老耕织之劳,谢河西儿女戍守之功,谢茫茫山河滋养之德。
说了半晌,董灼自己都觉得车轱辘转。
台下倒是一脸肃穆,没人嫌烦。
报功环节从肃州开始。肃州刺史捧着册子,把屯田收成念了一遍;甘州接着报工场产能。沙州说棉纺和印刷。瓜州报硝石和屯田数据。凉州说边备整饬。会州报城防修缮。
一桩桩,一件件,声震城郭。
报完已是午后,张灯结彩,酒筵摆开。节度府、州衙、各军营地全在喝。刺史、防御使、指挥使们不敢多饮,次日还要议事,其余官吏军佐公社主事,各归营署乡里,痛饮庆功。
次日清晨,甘州内城东南角楼,内枢堂二层小厅挤得转不开身。
董灼坐主位,左首站着普新,右首坐着曹义金。下面依次排开:张保忠、索仁贵、索仁美、安怀恩、郑闵、李弘愿、李弘谏。再往后是五军指挥使杨善、龙元娘、王德隆、王秀、庞春。沙、瓜、凉三州刺史与防御使慕容归盈、田卫、浑子建、宋安、曹议金、张承奉列席。
思芳侍立董灼身侧,瓦娜按刀立于阶下。李云阳独坐旁听席,身后肃立着内枢堂属吏、内直司侍卫和节度使行营女官。
董灼扫了一眼挤得转不开身的小厅,心里哼了一声:真挤。
清了清嗓子,又暗呸了一口——自己什么时候染上了官样臭毛病,临事还要先清嗓摆谱。
“今日议事。”董灼朗声道:“先补节度府诸司属官。皆为河西子弟,无有外客。或出自公社学馆,或起于军伍行阵,或源于蕃部酋领,或承于归义旧吏。府试擢拔,实绩升迁,皆循河西新政之制。”
“督学司使李冉——肃州公社学政出身,府试甲科。总管河西学馆教习与府试考校。”李冉出列,躬身。
“奉祀郎后元——原归义军祠部吏。执掌祠祀典章、诸教仪轨,调和汉番祭祀。”后元出列。
“转运司丞赵承业——军伍伤退转任文职。统筹河西粮械物资转运、洪池商道漕运。”赵承业出列。
董灼一一念下去。文宣司主事周墨,礼乐司直苏婉娘,户曹参军事石怀义,工曹参军事张显荣,度支司判官崔谦,司判院详断官陆清臣,蕃部参军事洛顿。
每念一个,便有一人出列,躬身,归列。
厅内众人听着,无人交头接耳。
念罢,董灼又道:“新设河西节度府医政使兼惠药司,以原肃州医堂主事安流英任之。掌河西诸州医馆、疫病防治、军中医务、惠药施诊诸事。凡公社、军伍、州县,皆设惠药分点,普施医药。”
厅内众人齐齐拱手:“谨遵节帅之命。”
“乾宁三年五月,会州刺史府筹建。衙署、属官、防戍体系皆已完备。今公布会州刺史及会州防御使人选。”
董灼沉声道:“会州刺史——安仲景,沙州安氏子弟,河西牙军军医营校尉。掌会州民政、田亩、公社、学馆诸事。”安仲景从后排走出,单膝跪地。
“会州防御使——曹良才,凉州曹氏子弟,河西牙军校尉。掌会州防戍、团练、边备诸事,受前军杨善节制。”曹良才出列,与安仲景并肩跪地。
二人齐声:“谢节度使恩命!必竭尽所能,守会州,安黎庶,不负河西托付!”
董灼抬手。思芳递上一卷帛书。
董灼展开,扬声道:“自我大顺元年起兵,以约法三章定河西,至今五年。河西新政推行,公社立、汉番和、工坊兴、军制整、吏治新。旧唐律已不合河西之制。”
他目光扫过厅内。“今以河西新政、河西实情为基,删改《大唐律》,定《大唐河西律》。自今日起,河西六州,皆依此律行事。”
厅内鸦雀无声。
董灼一字一顿念下去:“此律——废人身典买,禁土地私并,依公社制定田亩归属。明汉番一体、同罪同罚,依汉番一家定民族之制。开女工入匠、女官入仕、同工同酬。核工坊产权、护匠户技艺,依工坊之制定产业之法。严军法军纪、明戍守赏罚,依五级军制定军旅之律。立监察巡阅、断刑狱公允,依三级四系定吏治之纲。”
董灼合上帛书。“自今日起,河西诸州、诸军、诸公社,凡有讼务、政务、军务,皆以《大唐河西律》为准。司判院、巡阅司各司其职,有敢违律者——无论官民、汉番、军吏——一体严惩,绝不姑息!”
普新起身,接过帛书,朗声复述一遍。
念完最后一个字,厅内众官、众将齐齐躬身:“谨遵节度使之命!奉《大唐河西律》,守河西,安万民!”
大会落幕,旬日之后。
午后,董灼带着思芳和周墨走进印刷工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匠人们正调墨、铺纸、上机。一张张印着新政告示、公社田亩数的邸报从机下源源不断吐出来。
董灼站在一张案前,指尖敲了敲空白纸样。“周墨。”
“属下在。”
“往后邸报辟出一栏,名唤‘天下大势’。专载关中、中原诸道消息,供河西军民闲时一乐。”
周墨握笔的手顿住了。“节帅,天下大势纷繁,关中战事频仍,消息杂芜,多是两月前的旧闻。这般刊载,怕是……”
“旧闻便旧闻。”董灼摆摆手:“河西远在西陲,山高路远。关中的刀光剑影,于我等而言本就是隔岸观火。刊出来,让军民知道长安如今是何光景——也算是开眼看天下。权当解闷取乐便是。”
思芳立在一旁,嘴角微动,没出声。
董灼瞥了她一眼:“你笑什么?”
“没笑。”思芳把脸别过去。
从长安消息发生,到文稿抵甘州,少则二十余日,多则两月。刊印成邸报散往河西六州,已是两月之后的旧事。
三日后,内直司将首批关中消息文稿送至文宣司。正是乾宁三年五月至八月的长安变局。
周墨依着邸报文风,誊写规整,呈于董灼。
董灼接过来,扫了一眼。
纸上写着:
天下大势·关洛纪要
六月廿九,凤翔节度使李茂贞以“入朝请罪”为名,勒兵西进,直逼长安。京畿震动。
七月十三,天子诏命覃王李嗣周领禁军出长安,于娄馆列阵迎战。官军久疏战阵,甲械朽钝,一战即溃,覃王仅以身免。昭宗决意离京出逃。
七月中下旬,天子率宗室、朝臣、禁军西奔渭北富平。华州刺史韩建闻驾至,亲率部曲赶赴拦截,力陈华州城坚粮足,可护圣驾。昭宗从其言,车驾入华州。李茂贞军入长安,纵兵焚掠,宫室坊市尽毁。
八月,韩建于华州发动政变。遣甲士围十六宅,擒延王、覃王等十一王及侍从僚属,押至石堤谷,悉数诛杀。
董灼看完,提笔在文末写了“可刊”二字,丢回给周墨。“去吧。”
周墨捧着文稿刚要退下,在坊门口遇上了节度副使曹义金。
曹义金瞥见文稿上“天下大势”的栏头,眉头一皱。“周主事。”
“副使。”
“这是什么?”
周墨将文稿递过去。曹义金逐字看罢,脸色沉了下来。“节帅怎么说?”
“节帅说……供军民一乐。”
曹义金沉声道:“节帅随性,称其为‘一乐’,那是自谦。河西邸报,乃节度府政令所出,代表河西体面。刊载天子蒙尘、宗室喋血之事,怎可冠以‘取乐’之名?”
周墨垂首。
曹义金把文稿递回来:“你即刻修改栏头按语,删去‘一乐’之说。改作——‘河西远隔关洛,谨录中原大势,以彰天下时局,使军民知治乱之由’。既要传消息,更要顾全节帅与河西节度府的体面。不可有半分轻慢。”
周墨接过文稿,躬身:“副使所言极是,属下即刻修改。”
曹义金又道:“天下大势栏,关乎河西舆情,措辞需严谨。不可妄议天子,亦不可轻慢藩镇。只述事实,不做褒贬。切记。”
“属下谨记。”
当日傍晚,修改后的文稿呈至董灼案头。
董灼看完删去“一乐”、换上规整说辞的按语,笑着摇头:“曹副使到底是世族旧人,比我更在乎李唐那点残存的体面。”
云阳正在一旁研墨,闻言抬眸,接过文稿扫过一眼,轻声道:“难得,你这般行事,麾下尚且还有守礼的忠臣。”
董灼颔首,提笔再次批下“可刊”。
三日后,首期“天下大势”栏的河西邸报从甘州印刷工坊源源不断印出。快马分送肃、瓜、沙、凉、会五州。公社、军伍、州县衙署,皆有分发。
甘州城东的茶馆里,说书人拍下醒木,拣着邸报上的消息念了一段。
茶客们听了,有人叹中枢糜烂,有人悲宗室喋血,有人闷头喝茶不说话。
角落里一个老农忽然开口:“那咱们河西呢?”
说书人一愣。
老农说:“咱河西有公社,有均田,有那个……那个什么律。关中没有。咱是不是比关中的日子好过?”
茶馆里静了一瞬。
有人说:“那可不。”
又有人说:“节帅定那律,杀人偿命,汉番同罪——搁关中,你试试?”
说书人又拍醒木:“所以啊,咱河西是青阳盛世,关中是红阳乱世!”
满堂茶客有的点头,有的低头喝茶。
门口忽然有人站起身,付了茶钱,低头出去了。
半个时辰后,巡阅司的吏员带着四个兵丁走进了茶馆。
说书人手里醒木悬在半空,瞧见那身皂衣,愣了一瞬。
吏员走到台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鼓起掌来。
“好好好。”吏员拍着手,“这一段说得好。青阳盛世,红阳乱世——这话是你说的是吧?”
说书人嘴唇哆嗦,手里醒木慢慢放下来。
吏员也不等他答话,回头冲兵丁一抬下巴:“请这位先生去西州。白叠子种植园,雅间一位。”
说书人腿一软,跪了下去。“大人……小的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吏员弯下腰,看着他的眼睛,“你说之前,没问问自己——这话是你该说的?”
说书人张了张嘴,哑了。
吏员直起身,掸了掸衣袖:“带走。”
兵丁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说书人,拖了出去。醒木从台上滚落,骨碌碌滚到门口,撞在门槛上,停住了。
茶馆里鸦雀无声。茶客们端着碗,谁也没敢喝。
吏员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扫了一眼满堂茶客:“诸位接着喝。该说什么说什么,别说不该说的就行。”
说完,跨出门槛。日头白晃晃地照着,说书人被塞进一辆篷车,车帘落下。
吏员翻身上马,对车夫说了句:“送到河西商团,那边有人接着。”
车夫甩了一鞭。篷车往西去了。
茶馆里,有人轻声问:“那白叠子种植园……是啥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