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河西裂变 > 第110章 定河西学说
    大唐乾宁三年八月

    自公社制遍行河西,旧日盘踞土地的豪强尽数拆解,或营商、或管坊、或入仕、或从军,数代旧阶层已然崩碎,再无复原可能。

    如今河西格局一新:汉臣掌政,道士辅理,沙州印书坊亦有僧人刊经,儒释道与祆教、摩尼教思潮交融,竟在市井间滋生出一个新教派——极乐教。

    “教奉大光明王,倡三阳之世:红阳乱世,青阳治世,白阳为盛世。称光明王悯苍生苦难,遣光明子下界,领众生共造白阳盛世,而这光明子,便是节帅。”

    “行了行了,别念了。”董灼抬手打断面前吏员的禀报。

    普新上前一步。身兼河西节度府司祭祭酒,境内诸教事务皆归他管辖,这事自然落到了他头上。

    董灼正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满脸痛心疾首。

    “字白认了,学白上了,邸报也白刊登了——怎么就出了这么一群东西?”

    普新只觉他这副模样颇为丢人,上前低声问道:“如何处置?”

    董灼沉默片刻,抬眼看过来:“能不能打发到西州回鹘去?”

    “河西庙小,容不下这些大爷。娜娜塔正带着人在西州回鹘与于阗王国购置白叠子种植园,那边地域广阔,事务繁杂,正好将这些极乐教众遣过去。既离了河西的核心地界,也能给他们寻个去处,省得留在这里搅扰生事。”

    普新闻言,眼中忧色稍解。

    将人遣往西州回鹘,既不算苛待,又能彻底将这颗钉子移出河西,断了他们在本土扎根蔓延的可能,远比杀戮或关押要妥当得多。他略一思忖,躬身应道:

    “此法可行。我这便去安排,令娜娜塔沿途接应,务必将人妥善送抵,并严令他们不得再返回河西境内。”

    事情还没完。

    董灼派人唤来节度府掌书记李冉,问起当今天下儒学各家的思潮动向。

    李冉腹中确有诗书,从韩愈道统论、排斥佛老说起,又讲到李翱复性说与《复性书》。

    董灼听完只是摇头,不置可否。

    李冉又说疑古与经世致用,举了柳宗元。

    董灼神色淡淡,没什么反应。

    直到李冉念出《封建论》中“封建非圣人意也,势也”,又讲《天说》中天为自然、无有意志、不能赏功罚祸,董灼眉头才微微一动。

    待听完《送薛存义序》,董灼沉默良久,坦言道:

    “是我先前草率了。”

    李冉又提陆希声《易传》,董灼没有表态。

    及至说到罗隐《谗书》公天下之论,董灼问道:

    “这不是禁书?”

    李冉答得干脆:“未有禁毁。”

    再往后,是无能子《无能子》,主张无君无为。

    无君之说董灼听着顺耳,“无为”二字却不合心意。

    李冉最后说到皮日休《皮子文薮》与林慎思《续孟子》《伸蒙子》,倡“均平”之论。

    董灼不由赞道,李冉当真博览群书。

    普新在一旁问道:“河西到底定哪家学说?”

    董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磕磕绊绊地把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世势定人心,非人心定世局。

    物力生民方为固本,典制秩序不过是与之相辅的东西。

    若是规制不合生民之需,便当更革。

    邦基一旦迁移,政教风俗、纲纪法度,没有不变的道理。

    世间尊卑贫富自有参差,治乱更迭的根源,便在于此。

    苍生才是世道之本,圣贤不过是匡辅拾遗罢了。

    世道有其必然的运数,但人亦可顺势损益,因势导俗。

    众人听罢,各自思量,最终皆言当以“公天下”与“均平论”并行。

    按景福元年定下的规矩,河西五年一届的大会,转眼便到了日子。

    甘州州城张掖,节度府内外透着一股异样的忙碌。

    役使们往来穿梭,搬抬器物、整理厅堂,连廊下的灯笼都重新擦拭一新,处处透着筹备大事的架势。

    董灼难得半日清闲,负手立在廊下,看着府中上下忙得脚不沾地,心头却莫名有些发慌。

    碍于节度使的颜面,不愿开口细问缘由,只觉心底空落落的,像有一件顶要紧的事被彻底抛在了脑后。

    偏生绞尽脑汁,也想不起究竟是何事。

    正心绪不宁间,府外快马疾驰而至,驿卒滚鞍下马,高声禀道:

    “启禀节帅——节度使夫人李云阳,已率河湟仪仗行至张掖城外三十里,即刻便至!”

    董灼闻言,心底那股莫名的焦躁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欢喜。

    自新婚别离,已有四月有余。

    董灼远在河西,云阳坐镇河湟,虽有书信往来,终究不及相见。

    当即转身,唤上思芳与瓦娜,备马出城相迎。

    张掖城外的官道上,秋风卷着枯草,远处一行仪仗缓缓行来。

    鎏金华盖在秋阳下熠熠生辉,悉仆野氏的族旗与河西节度使的旌旗比肩并列,分外醒目。

    董灼催马向前,一眼便望见华盖下的云阳。

    她一身汉式襦裙,眉眼间依旧是河湟国主特有的沉静从容,却又比从前多了几分小女儿的柔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云阳!”董灼翻身下马,快步上前。

    云阳掀开车帘,扶着侍从的手走下马车,望着面前大步而来的人,唇角漾开笑意,轻声唤道:“郎君。”

    四月别离的思念,尽数化作了相见时的欢喜。

    行至节度府途中,云阳便留意到董灼面上始终带着几分异样的沉郁,不似往日那般清朗舒展。

    待入了府中偏厅,屏退左右,她便看向身旁的瓦娜,低声问道:

    “他怎么了?自相见起,神色便不对劲。”

    瓦娜摇了摇头,一脸茫然:“不知。今日主君便一直如此。府中忙碌成这般模样,他也不问一句缘由,只独自立在廊下发呆,瞧着心绪不宁。”

    云阳又转头看向思芳。

    思芳见嫂嫂目光投来,也是满头雾水,躬身答道:“嫂嫂,兄长今日晨起便这般。府中上下都在筹备事宜,我问他也只说无事,大概是跟李掌书记事写书写傻了。”

    直到午后,节度副使、内枢堂主事普新,令内枢堂掌书记事思芳将第二届河西大会的参会人员名单,送到了董灼手中。

    思芳捧着卷册入内,躬身道:“主君,普副使令我送来河西大会参会名录,请主君过目。”

    董灼随手接过卷册,翻开的瞬间,瞳孔骤然一缩。

    封面上“第二届河西大会参会名录”几个大字,如惊雷一般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猛地一拍额头,恍然大悟——他竟然彻彻底底地忘了,这五年一届的河西大会,便在近日召开。

    前番府中上下忙得脚不沾地,全是为了筹备大会,他却整日埋首军政事务,将这件头等大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此刻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参会名单,河西诸州县主官、军中诸将、公社主事皆在其列,再想到自己半点准备都无,连大会议程、议事条目都未曾拟定,方才那股莫名的心慌,瞬间化作滔天的慌乱,额角竟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完了。

    竟把第二次河西大会,忘得一干二净。

    董灼牵着云阳的手,引着她绕过节度府衙署前堂,径直往东院居所行去。

    内卫统领前来询问:“是否为夫人配属内卫?”

    瓦娜皱眉:“不必。”

    内卫统领又看向思芳,见她也在瓦娜身侧微微点头,便不再多言,躬身告退。

    晚膳过后,董灼便打发思芳与瓦娜回西院的府邸歇息。

    二人何等通透,当即识趣地躬身退下,将满室宁静留给这对久别的新婚夫妻。

    久别重逢,情意缱绻。

    二人在榻间温存,尽诉数月别离的相思。

    待云雨初歇,夜阑人静,夫妻二人并肩倚在软榻上,秉烛夜话。

    董灼想起白日里的事,仍是心有余悸,苦笑着将自己忘记第二次河西大会、半点准备都无的窘事说了一遍。

    云阳听罢,轻轻抚着他的手背,温声道:“你且细细回想这五年河西的历程,心中自有分寸。”

    云阳本以为,以董灼这五年在河西推行新政、重整格局的作为,细数下来皆是功绩,再一番夸赞便能纾解他的焦躁。

    哪知董灼皱着眉,掰着手指头自顾自地念叨起来。

    “今年五月筹建会州刺史府,结果到现在,会州刺史与会州防御使的人选,连一点头绪都没有。”

    “去年划分河西东西两道,东道一直丢给杨大哥打理,西道本该归节度府内枢堂统辖,我却赖在甘州,又从未真正过问。”

    云阳看着他满脸懊恼,沉默片刻,索性直言:“还有,你我成婚之后,占着河湟权柄,却从不干事。”

    “兰州是你的封地,你也不管不问,任由云巴朗经营。”

    董灼反倒笑了,朗声接道:“能面刺寡人之过者,受上赏。”

    云阳瞧他这般模样,眼底只剩无奈,轻轻叹道:

    “罢了。你是多少有些大病在身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