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河西裂变 > 第108章 陇山道
    大唐乾宁三年八月。陇州。

    三日前。城外废弃窑院。

    翟五本是女子,却一身短打男装,束发藏貌,满身风尘,脸颊蒙着一层灰土,唯独眉眼锋利。

    吴牧容在自己丈人赵老爷那里给她编了一个诨号,“飞天夜叉”。

    翟五将一卷麻纸拍在吴牧容手里。

    “长安的。六月的事。”

    吴牧容捏着麻纸。“走了几日?”

    “二十来日。出长安还在烧,过凤翔又卡了。”

    展平麻纸:六月丙寅,凤翔军东进,覃王娄馆大败。李茂贞纵兵入京,与附逆禁军火并劫掠。天子离京,欲投李克用。

    “六月的事,八月到我手。等送到会州,十月了。”

    翟五靠在土墙上。“慢?”

    “不慢。李茂贞也快不到哪去。大家都慢,慢就不是破绽。节帅要稳。”

    吴牧容收好麻纸,摸出两块干饼,递过去一块。

    “周伏明日到。”

    “让他带竹管。秦州路他熟。”

    翟五接过饼,没吃。靠着断墙,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长安待不下去了。”

    吴牧容抬眼看她。

    “走那天,朱雀大街还在烧。”她顿了顿,“不回长安了。”

    吴牧容没接话。

    翟五是长安人,两年前被内直司吸收,跑关中各据点传信。

    女扮男装混过关卡,是乱世里自己的本事。

    翟五对河西没有归属,只认吴牧容。

    吴牧容不问她以前干什么,也不问她真名。

    “我在凤翔关卡,出了点事。”

    吴牧容抬眸看向她。

    “过关卡,有个军头盘查,见我孤身,扣了货,动了手。”

    听闻此话,一直神色平淡的吴牧容骤然双目微瞪。

    翟五神色未变:

    “我装着顺从,说货不要了,求放条生路。把他引到林子深处。”

    窑里风静了一瞬。

    “废了。这辈子伸不了手了。”

    话音落下,吴牧容收回目光,偏头扭头望向窑外纷飞的尘土,敛去眼底所有波澜,神色归于漠然。

    “漏了?”

    “没有。林子深,没人。”翟五抬眼,“但他是凤翔亲兵。人一残,上面必查。关卡要严了。”

    “我得进山躲一阵。”

    吴牧容沉默片刻,点头。“也好。匪寨鱼龙混杂,反倒安全。传信的事周伏接手。”

    翟五不再说话。两人蹲在窑底,就着凉水啃干饼。

    昨夜。赵府上房。

    油灯昏黄。

    赵老爷坐在炕沿脱靴。赵氏端了热水进来,搁在脚边。

    “爹。”

    “嗯。”

    “他这几日总往外跑。”

    赵老爷把脚泡进热水里,没抬头。“劝过。他不听。”

    赵氏不说话了。

    半晌,赵老爷开口,声音压得低。

    “你那男人,不是寻常走货的。”

    赵氏抬头。

    “寻常走私的,货断了要跳脚,款收不回要骂娘。他不。货从不断,钱从不缺,铺面不扩,同行不争。这不是跑生意,是交差。”

    “这些天来找他的,全是一口西边口音。不是皮货同行。”

    “陇州这地界,走私算个屁。你爹我冬天还入山呢。乱世活人,谁都不干净。”他擦脚,“我不问他替谁交差。问多了是祸。”

    躺上炕,扯过被子。

    “明日我去催派夫。凤翔军的差事,里外不是人。丁册在我手里,我能护他一时。出了陇州,我护不住。”

    赵氏端起水盆往外走。

    “你告诉他。他那些西边朋友,少往府里跑。”

    赵氏背对着炕,轻轻应了一声。

    今日。赵府后院。

    葡萄架下。赵老爷摇着蒲扇,目光总往院门口瞟。

    吴牧容从城外回来,短打上沾着尘土。他径直在石凳坐下,倒了碗凉茶。

    “爹今日倒清闲。”

    赵老爷放下蒲扇,打量他。“你这几日早出晚归。你媳妇昨晚直哭,怕你被官军捉去当壮丁。”

    “如今正是走货的时节。等路走顺了,便日日在家。”

    “江湖人?”赵老爷身子往前一凑,“就是你说的飞天夜叉、走地金刚?前日来送药材的后生,便是走地金刚?”

    “是他。兄弟们性子野,驻守山中据点,极少入城,怕冲撞爹,没敢多留。”

    赵老爷悻悻。“我在陇州也是有头有脸的,年轻时什么豪杰没见过?下次叫他留下,我做东。”

    吴牧容笑了笑,从怀中摸出一小块金砂,放在石桌上。

    “此番走货赚了些。爹拿着,给娘和媳妇打几件首饰。”

    赵老爷捻着金砂,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明日跟我出门。凤翔军派夫的文书压下来了,乡里躲役的,得去登门走走。”

    “好。”

    吴牧容起身回了卧房。

    午后。城郊茶棚。

    茶棚僻静,堆着几捆皮货。周伏蹲在长凳上啃干饼。

    “老丈人还问?”

    “问。飞天夜叉,走地金刚,他记得比我还清。”

    周伏咧嘴。“想结交,还是摸底?”“摸底。摸咱们来路,摸我背后站着谁。他半辈子混黑白两道,心里透亮,只是不说破。”

    “怕他摸透?”

    吴牧容低头喝水,没应声。

    周伏瞥了眼皮货。“这买卖,真做?”

    “真做。货真走,客真接,只是见不得光。”

    “情报呢?”

    “和皮货走一条路。多运一趟货,就多一次传信的由头。陇山走私的多如牛毛,咱们混在里面,不起眼。”

    “金砂是上头拨的?”

    “经费和利润早搅一块了。我只管往外拿,让赵家觉得女婿能挣钱。”

    周伏嚼着干饼,话锋一转。

    “你上书说,要清匪寨、通陇山线。节帅只批了十具铁甲,如今全数屯在陇山据点。”

    吴牧容抬眼望向远处连绵山影,淡淡应声。

    “够护几条命。”

    “高总领的手书还留着?”

    “留着。节帅言,离谱。”

    吴牧容指尖摩挲着茶桌边缘,思绪沉定。

    “起初想不通。后来懂了。咱们是…”

    “暗处捅人的。”周伏接道。

    吴牧容点头。

    “渗透,窥探,活着。不是出关剿匪。那十具铁甲守在山中、贴身保管,是整条陇山暗线的保命底牌,不是用来主动出关攻坚的资本。”

    “绝不能动。”

    周伏沉默片刻。“那山里匪寨…”

    “交买路钱的,相安无事。不守规矩的,用别的法子。”

    “翟五出事了?”

    “嗯。凤翔关卡,军头滋事。她废了人,进山躲风头了。”

    周伏嘿了一声。“该。”

    “老丈人还在试探?”

    “一直在试。还有乡里闲话,官军盘查,同行盯着。步步是风险。”吴牧容望着渐沉的暮色,“所以山中铁甲更不能轻易调动。一动,据点暴露,全盘皆露。”

    傍晚。赵府卧房。

    吴牧容闩紧房门。情报卷成细轴,塞进竹管,密封。

    竹管由周伏送往秦州据点,经原州周转,抵会州行营。路远耗时,却最稳妥。

    他想起周伏漏过的话。当初节帅看完他的上书,只轻叹了一句。

    “哦……活着就好。”

    这话经内直司层层过滤,落到他案头,成了刻板的钧旨:保全自身,注意隐蔽,低调行事。

    吴牧容将竹管藏进贴身夹层。

    窗外暮色已沉。明日随老赵去处置躲役百姓。后日周伏出发。六月长安的事,十月才能到节帅手里。

    节帅正一步步往东走。

    会州,原州,秦州。终有一日,河西会打到陇州脚下。

    到那时,藏了这些年的情报,便不再只是活着的凭据。

    门外,轻柔的叩声。

    “饭好了。”

    吴牧容整了整衣襟,推门出去。

    堂屋桌上,一壶温酒静静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