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乾宁三年八月
普新走进内枢堂。
董灼站在舆图前,给自己的横刀缠布。
舆图上四条红线从瓜、肃、甘、凉向东延伸,尽数汇聚于媪围。
董灼看也不看普新,只是微微颔首。
普新走到门口,道:
“别摆弄你那破刀了,干点正事。”
门开,八月日光灌进来。
门合,甘州刺史索仁美接令。
拆开看完。
“转运册。张掖公社交接时辰补了没有。”
“补了。”
“中军大车多少。”
“一百二十辆。”
“再备三十。甘州粮最多,不能卡在门口。”
凉州,曹议金接令。
看了两遍,一遍内容,一遍日期。
“里正何时通知到。”
“明日午前。”
“今夜核名册。次序,时辰,格式。按演练来。莫要明天扯皮。”
“凉州兵站大车备了?”
“八十辆。”
“后天一早到。公社货到,立刻装,不过夜。”
沙、瓜、肃三州。
令签沿驿路次第送达。
调册,核名,传令,确认交接。
没人问为什么,演练的时候都问过了,剩下的只有走。
甘州张掖县,张家堡公社。
里正张老实在田埂上接令。
八月,谷穗沉头。
张老实掐了一穗,搓出十几粒青黄圆粒。
县吏骑马到,满头汗,递令签。
张老实不识字,只认得印。
“这回不是演练了?”
“不是了。”
他折好令签揣进怀里,拍土站起。
“我今晚通知。”
村口,陈大郎在修独轮车。
他家地少,五亩地三亩沙。
胜在手巧,上次演练,就他车稳当。
“大郎,明天轮到你送到李家沟。”
陈大郎愣了愣,抬头笑了。
“总算轮到我了。”
心里盘算多跑几趟,年底给婆娘扯身新衣裳。
“我能不能多跑几趟?”
“有人退下便补你。”
“多谢。”
村南,仆固咄在修车轮。
这名回鹘人,祖辈迁来张掖一百多年了。前几年分地,他家七口人分了四十亩。
地到手那天,仆固咄把靴子脱了,赤脚在自家地里走了三个来回。
里正走到跟前,没开口。
仆固咄抬起头。汉话生硬,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我…走…两趟。”
里正落笔记名。
仆固咄低头,继续修车轮。
这人手粗,劲大,辐条在他手里像柴火棍。
村东头。赵老三磨镰刀。
磨刀石传了几十年,中间凹成一道深槽。镰刀蹭石声细匀绵长。
里正走到门口,赵老三手未停。
“老三,明日接张家堡的货送李家沟。”
“几天。”
“货多便三日。误不了收粟。”
嗯了一声。
赵老三镰刀磨利,以指试刃,搁在门后。
进屋,婆娘正在灶台和面。
“烙饼。”
去年分地,赵老三是第一个按手印的。五亩三分地,攥得实在。
饼烙好。家里所有盐都揉进面里。
赵老三把饼包好放在车旁,蹲身给新车轴上油,然后坐在门槛上,看天光慢慢暗下去。
王麻子接到通知,先想叫十四岁的儿子去。
自己腿有旧伤,走不得远路。
迎着里正目光,话咽了回去。
前几年分地。
刻着“王有田”的木桩楔进土里。他这辈子头一回有自己的地。
那时说把命卖给节度使,是气话。
如今不是了。
“我去。”
里正落笔记名。
王麻子转身,一瘸一拐。
十里路,还走得动。
八月十四。
河西各地通往媪围的官道上,第一批独轮车出现。
陈大郎推车上路。
张家堡到李家沟,十里,走一个时辰。
到交接点,棚屋里有人在等。
典验翻册,核数,写字,按手印。
“卸货。”
粮袋卸下,装上另一辆车。推车的是李家沟的青壮。
陈大郎不认识。那人推起车,往下一个公社走。
陈大郎推空车往回走。
旁边两个歇脚的民夫靠着独轮车喘气。
黑瘦汉子撇撇嘴:
“节度使倒是好算计,给几个大钱,便让咱们跑断腿。”
年长的当即瞪他一眼:
“闭嘴。别处征夫,糠都不给。咱们按趟算钱,不误收粟,不拆家舍。还不知足?”
黑瘦汉子噎了一下,扛起车把,推着空车,往回赶。
身后飘来几句言语。不是汉话,便是回鹘语,间或还有几声吐蕃话。
同一时刻,下一个交接点。
李家沟的青壮卸货,装车,下一个公社的人推走。
再下一段,又换人。
粮袋上盖着沿途印戳。张家堡。李家沟。下一个公社。
每一段路十里,十五里,最多二十里。每一段尽头,一座棚屋,一本册子,一个等货的人。
赵老三走在另一段路上。车轴新上过油,声音比别人小。到点、核验、画押、卸货、装车。
推空车往回走。走出一段才想起,自己连这批粮多少石、送往何处都不知道。
只知道张家堡到李家沟的路。
王麻子走在最后。腿到半路开始疼了。
一步一步。十里路,走得比别人慢一半。
到交接点,典验看他。
“腿不好?”
王麻子没说话。
典验没再问,核验、画押、卸货。
王麻子推空车往回走。
车送到了。
张掖兵站。
河西中军后勤营校尉周达在兵站等了三天。
令签一到,兵站便腾空库房、检修车辆、备足草料。
八月十四午后,第一批独轮车拐进夯土场。
此后一连数日,独轮车源源不断而来。推车的都是附近公社青壮,卸货,画押,推空车便走。
粮袋堆成山。士兵分组:点数、装车、录册。
周达站在场边,看着粮袋上的印戳。
张家堡、李家沟、王家洼、赵家坪……
八月十七,第一批骡马大车装满。
周达翻名册,点出三十辆。每车两名士兵,一名车夫。
“路线知道?”
“知道。沿官道往东,经删丹、番禾、姑臧,直赴媪围。”
“各段兵站交接。换马不换车。不许耽搁。”
“是。”
周达合上册子。
“走。”
三十辆大车碾过夯土场,拐上官道,向东而去。
车轮比独轮车宽,比独轮车重。在地上压出两道深辙。
周达望着车队远去。
夯土场上,独轮车仍在源源不断赶来。
凉州兵站。
河西左军后勤营校尉马延在令签下达当日便开始收货。
凉州各公社路线短,八月十四午后未时,第一批独轮车抵达。
推车的人有年轻的,有年长的,有腿脚利索的,也有一瘸一拐的。
所有人都是送到,卸货,画押,推空车便走。
马延在凉州当兵五年。见过征粮,见过征夫。从没见过这样的。
他的差事是装车,送往媪围。
八月十六,左军八十辆大车装满四十辆。
马延站在兵站门口。
“到了媪围,卸货便回。不许耽搁。”
四十辆大车上了官道,向东而去。
马延望着车队影子被夕阳拉长。
前年分地,他在凉州城外当值,百姓排队按手印,那时只当是寻常政事,与自己无关。
删丹、番禾、姑臧……
甘州来的三十辆大车走了整整六天。
行至番禾兵站,日头毒辣,暑气翻涌。
兵站主事典验懒得出棚,躲在凉棚下摇扇饮水,随口吩咐副手:“你去对点登记,寻常流转粮草,无甚大碍。”
副手不敢懈怠,独自出棚核验印戳、清点粮数、登记台账、更换驿马。
主事全程袖手乘凉,未曾踏出凉棚半步。
但台账落笔工整,字字清晰:番禾兵站,核验无误,准时流转。
每至一处兵站,核册,换马,歇人不歇车。
到姑臧时,凉州发往媪围的车队已经走了两日。
两路车队一前一后,行进在同一条官道上,中间隔着两天的路程。
沿途兵站的典验翻开册子,落笔记下经过的时刻、车辆数目、粮袋印戳。每一笔都报到内枢堂。
八月十九。凉州车队抵达媪围。
八月廿一。甘州车队抵达媪围。
媪围兵站。
河西右军后勤营校尉赵崇早已接到沿途快报。
哪一路车队到了何处,几辆车,载多少粮,每日一报。
车队未到之前,先收媪围周边公社的货。
独轮车一车接一车从附近公社推来,走的也是十几里路,画押卸货便走。
这些粮草出自媪围本地及邻近乡野,先行分送前军各营。
八月十九,凉州车队到。
八月廿一,甘州车队到。
而后,肃州车队到,瓜州车队到……
每一路车队抵达,核册,画押,卸货,装上前军车辆,直奔前军营盘。
入夜,媪围兵站库房堆满粮袋。
赵崇没有歇息。点着灯笼,继续核册。
灯笼光下,笔尖落在册子上。
媪围前军大营。
孙典验在转运站干了一年多,见惯了粮车、盐车、布车。
上午,公社青壮推独轮车来。走十几里路,卸下货便走。粮袋上盖满沿途印戳。
午后,来人变了。
不再是独轮车,是成队的骡马大车。
押车军士穿着河西军短褐,腰间挂木牌:河西前军后勤营。
孙典验上前。
“从何处接的货?”
押车什长擦着汗。“凉州车队。张掖的车队后日到。”
孙典验点头,记下一笔。
此后数日,车队陆续抵达。凉州的,甘州的,肃州的,瓜州的……
公社管前半段。军队管后半段。
前半段,是千百条细流。后半段,是几条大河。
细流先到,大河后至。在媪围,一道一道合流。
日头偏西,官道上车辆不断。
独轮车一辆接一辆,骡马大车一队接一队。推车的,赶车的,交替不绝。
来处各不相同。
物资却来自整个河西。
孙典验低头翻看汇总册。
甘州道。凉州道。肃州道。瓜州道。
每一条道后,都列着数字。粟多少石,盐多少袋,布多少匹。数字旁,是交接人的名字。张奉恩。仆固咄。有的工整,有的歪扭,有的只按了一枚鲜红的手印。
笔尖不停,册子写满一页又一页,暮色彻底压落官道。
内枢堂烛火孤明。
堂内空旷寂静,董灼立在案前。
帘布轻动,思芳缓步入内,手持汇总至今的转运通报,垂手递至案前。
“兄长,四方转运账目、节点、人力,逐日核验。甘州道粟两千四百石,凉州道粟一千八百石,肃州道盐九百袋,瓜州道布一千二百匹。已到者尽数核讫,无一处疏漏,无一笔短缺。”
董灼垂眸扫过纸面密密麻麻的录记。
思芳抬眼,轻声请示:
“四州联动转运,牵连民夫、兵站、官吏极多,沿途节点繁杂。是否调内直司外勤沿路驻点,全程监督后续流转?”
董灼抬手轻点案边官制卷宗:
“不必,那是巡阅司的活。”
思芳颔首。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