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宁元年十月末
董灼接到使者传回的消息时,正在甘州河西节度府张掖驻地的签押房里翻看凉、会二州今年的赋税册子。
使者跪在阶下,衣衫尚算整齐,面色灰败:
“节帅在上,那云巴朗闭了寨门,死活不肯纳人,只道无有旧约便休想通商。小的递上通商文书,那厮连看也不看,当面撕得粉碎,还口出狂言…”
使者抬眼观董灼面上无碍,继续道:
“还说河西不知天高地厚,妄谈甚么通商,叫节帅自家掂量掂量,有几斤几两。”
“小的被赶出五泉治所时,云巴朗的手下还在街上一迭声地叫骂,引得那百姓围了一堆,指指点点。”
董灼听着这话术熟悉:
“可曾伤损?”
“倒不曾被打,只是——”
董灼摆摆手让他下去歇息。
“只是折了好大的面皮。”
使者退下后,签押房里安静下来。董灼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出了会儿神。
凉、会二州安定已满一年。
当初收复这两州时他就定下规矩:轻赋免役,一视同仁。
如今,民心拢住了,南北商路重新畅通。
董灼本想着借通商互市松动河西与河湟的僵局,云巴朗不给这个脸,那便不必再试。
往年入冬,云巴朗都会派人去凉、会二州索要贡物,今岁河西占了凉会,贡路断绝,云巴朗积的怨气,借着拒使者全撒了出来。
董灼理解他的怨气,但不能惯着他。
起身走到舆图前。
河西与河湟交界有两处通道:一处是凉州昌松与兰州广武之间的洪池通道,山地河谷纵横,离五泉治所远;另一处是会州乌兰与兰州金城交界,乌兰方向直面金城,金城告急,自然震动五泉。
董灼的手指在乌兰和金城之间划了一下,心里有了计较。
走出签押房,吩咐备马。
从甘州到会州乌兰,路不算近。
董灼带了十余骑亲卫,过凉州径往会州乌兰而去。五日后赶到乌兰河西右军大营。
大营扎在乌兰城西的台地上,面向兰州,寨墙齐整。
董灼入营时,河西右军指挥使庞春正在操练兵马。
听说节度使亲至,庞春匆匆赶回中军大帐,甲胄未卸,满脸热汗,进门就单膝跪地:
“节帅如何亲自来了?”
庞春是董灼的老底子。
当年董灼还是个烽燧官时,庞春就是他手底下的戍卒。
董灼起事后一路抬举他坐到右军指挥使的位置,掌五千兵马。
庞春打仗不算多惊艳,胜在稳当忠心。
董灼摆摆手让他起来,解了披风扔在一边,直接坐到主位上。
“使者的事,你听说了没有?”
庞春一愣:
“甚么事?末将这几日只在营中操练,不曾听得半点风声。”
董灼把云巴朗拒使者、撕文书、当众折辱的经过简单说了。
庞春听完,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嘎巴响。
“节帅,云巴朗那厮全不把河西放在眼里!不如整起军马,直取兰州,教他也认认好歹!”庞春声音嗡嗡响。
董灼抬眼看他:“直取兰州?拿你右军五千人去打?”
“五千人怎地不够?末将手底下都是跟着节帅一路杀过来的老弟兄,打兰州那班鸟兵,却也不怵他!”
“你不怵,我怵。”
董灼声音不大:
“云巴朗手下兵马上万,你五千人打过去,然后呢?”
庞春被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再吭声。
董灼没继续训他,起身走到舆图前。庞春跟了过来。
“乌兰方向直面金城。我们不求大胜,不求夺地,只求让云巴朗睡不安稳。”
董灼指着乌兰和金城之间的地带。
庞春盯着舆图看了片刻:
“节帅的意思是,先打小的?敲山震虎?”
“差不多。”董灼说,“但不能只靠你右军那点轻骑。你手底下有多少骑兵?”
“轻骑只得一千挂零。余下的都是步卒。若要野战,却也不惧他。”
董灼点头。
这正是他在甘州就想好的问题。
“我调河西骑军过来。”
庞春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多问。
河西骑军驻在会州媪围,满编五千,是河西的机动拳头。
调他们过来,纯粹是数量问题。
右军轻骑太少,完不成董灼想要的任务。
董灼当即在庞春的大帐里写了手令,遣亲卫快马送往媪围。
手令上写得很清楚:仆固力普勤率河西骑军一部,火速赶赴乌兰与右军汇合。
亲卫领命去了。
董灼在乌兰大营住了下来,趁着等骑军的几日,让庞春手下的千余轻骑挨个点了一遍,到乌兰和金城的交界处转了一圈,把地形看了个仔细。
五日后,仆固力普勤率骑军一部赶到乌兰。
力普勤是个三十出头的蕃将,浓眉大眼,络腮胡子,骑术精湛。
见了董灼,翻身下马剪拂:
“节帅,骑军已到,一千五百骑,轻刀快马,随时候战。”董灼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多客套,直接把人领进了中军帐。
帐中铺着舆图,董灼指着乌兰和金城交界处的几条通道,把任务交代清楚。
“力普勤,你带来的骑军暂不行动,在乌兰待命。前期袭扰,用右军轻骑。”
董灼转向庞春:
“分三队,轮番进入金城境内。专挑运粮队、哨卡、巡逻小队下手,打完就走。我要金城守军昼夜不得安宁。”
庞春用力点头:“末将明白。”
董灼又补了一句:“行动之前,哨骑先放出去,把金城边境的哨点摸清楚。”
庞春应下,转身出帐点兵。
力普勤站在一旁,看着舆图上的标记,忽然咧嘴笑了笑:“大帅也是要试下新战法?”
董灼没接话,只说:“对。”
力普勤嘿嘿一笑,不再多问。
当夜,斥候从乌兰出发,趁夜色渡河,潜入金城境内。
次日,第一批哨骑回报:金城边境有三处哨卡,驻军不多,每处不过二三十人;
运粮路线自五泉发端,经金城向边境各屯驻点输送,每隔两日有一趟。
董灼在地图上圈定几个动手的位置。
又过一日,庞春派出的第一批轻骑出动。
两百骑,趁黎明前最暗的时刻,从乌兰渡口无声过河。
领队的骑兵都头是跟着董灼打过肃州、下过甘州的老兵油子。
他带着人摸到哨卡附近,天刚蒙蒙亮,守军还没完全醒,营房里烤着火,外面只放了两个哨兵。
河西轻骑从两个方向包抄,弓弩先响,两个哨兵应声倒地。
骑兵冲进哨卡,火把扔上营房,刀砍枪刺。
一炷香的工夫,哨卡被烧了个干净。
领队的军官清点伤亡,轻伤三个,无人阵亡,当即下令撤退。
两百骑卷起烟尘,在兰州援兵赶到之前渡河回到乌兰境内。
同日下午,另一队轻骑在金城以东截获一支运粮小队。
押粮的兰州兵只有十几个人,看到骑兵冲过来,连刀都没拔就跑了。
河西轻骑把粮车点了,慢悠悠撤走。
消息传到五泉,云巴朗的怒火烧了起来。
但更让他恼火的事还在后头。
第二日、第三日,河西轻骑轮番出动,有时打哨卡,有时劫粮队,有时什么都不打,就是在边境上晃一圈,逼得金城守军吹号集结、列阵迎敌,等了半天连个人影都没看见。
等他们撤了,河西骑兵又不知从哪个方向冒出来,打一下就跑。
金城守军被折腾得够呛。
白天要应付随时出现的袭扰,夜里要担心对方摸哨。几天下来,人人眼圈发黑。
云巴朗积郁的怒火,终于在第三日夜里彻底爆发。
五泉治所的议事厅,当着麾下诸将的面,把茶碗摔了个粉碎。
“董灼那厮欺人太甚!他占了凉会二州,断了我贡路,俺不与他计较,他倒得寸进尺!真个当俺云巴朗不敢打么?”云巴朗的声音在厅中回荡。
帐下诸将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
云巴朗一掌拍在案上。
“点兵!三千人马,随俺亲赴乌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