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蜡在钥匙齿里没化。
七月三十午初,日头晒到差牌发热,蜡还是硬的。陈更拿指甲刮了一下,只下来一层细屑。屑里那个杏字裂成两半,一半留在齿根。
老档头看见钥匙,没让他再报死。
死人的钥匙带活人进门,算一次。出来还得销名。
活报签。
今日沿昨日那张。
昨天的空签夹在派案簿里。陈更取出来,原本退净的三栏字迹从纸底返上来。
陈更。十八。青槐县。
死因栏仍是未定。
门楣那片木头没有叫。何掌柜死在卯正,他的钥匙午初进档房,中间隔了两个时辰。木片只收活人的响,死人带来的东西没有声音。
陈更跨进去。
未来柜九把锁已经开了六把。老档头说,何掌柜的钥匙能开第七把。
钥匙送进锁孔,齿口差半分。
陈更往外退,退不出来。钥匙像让里面咬住了。
红蜡先软。
半个杏字从齿根往锁孔里流。流到第三齿,锁里发出一声轻响。钥匙自己转了半圈。
第七把开。
铁片从锁腹落下,正面空着,背面刻一个木字。铁片塞进柜门左侧一条缝,里头第四层有一格往外移。
半寸。
竹片上刻木部。
钥匙只开这一格。老档头说。
何掌柜替谁留。
死人不回来认钥匙。
差牌一碰格沿,牌面先凉下去。正差两个字上结了一层细水。水没有往下滴,顺着字槽朝上爬,在牌头聚成一颗。
钥匙头顶浮出小字。
【牙门旧钥·代价:开一格,替原持有人关一门】
关什么门。
老档头说:开完才知道。
那就先不开。
已经开了。
第七把锁落下铁片时,这笔价已经认。陈更把旧钥从锁孔抽出来,齿口上的红蜡只剩一半。钥匙柄中间多了一道合缝,原先没有。
他把柄往两边掰。
掰不开。
何掌柜留下的门,眼下关到这把钥匙里。门在城南,还是未来柜里,得往后查。
陈更把钥匙系在差牌后,不放怀里。价没看清的东西贴肉揣,等于把门关在自己身上。
陈更用差牌背抵住格沿,往外拉。
格子一动,整排档册都跟着出来,一册挨一册竖着,书脊朝外。每个书脊只写一个字,全取名字末字的部首:梅、桃、枝、桂、杏。
这一格二十七册。写杏的有三册,一黄一灰一红。黄册书脊落灰,灰册线头磨毛;红册连翻动留下的手汗印都没有。
陈更先取黄册。
里头的人姓孙,六十一,死期明年冬月。灰册姓陆,九岁,死期十月。两册回执各有公印,受主一栏写得全。
红册没有公印露在外头。
它夹在两册之间,书脊比旁边窄半分。黄册和灰册各往外鼓,封面抵住红册两侧;陈更一抽,三册同时离格。
木尺从侧面卡住黄、灰两册,只放红册出来。
这一册会带旁档。
为什么。
它进柜时没自己的位。
挤进来的。
档上认它有位。柜里只好让。
红册出来以后,黄册和灰册之间仍隔着半指。那处空早就在,红册落下去恰好填满。
未来柜里的空位早已留好,档后来才送进来。
杏字在第十九册。
封皮红。
未来柜其余档分黄、灰、白、黑,独缺红色。这一册染得不匀,纸浆里还掺着白黑两色细丝,粗细和碎发相仿。
陈更用空白活报签贴在封皮上,轻压一下。
白丝没有动。黑丝从纸层里慢慢弯过来,隔着活报签描出五个指头的轮廓。指头小,掌心只有三寸宽。
孩子的手。
活报签上的未定红印跟着深了一线。
他把纸拿开。五指轮廓退回封皮,黑丝重新躺平。
这是谁的头发。
送档人没报。
纸是什么时候打的。
他拿尺沿刮封皮边口。刮下来的纸毛一半红,一半已经黄了。红色只吃在外层,里头的纸放过许多年。
旧纸新染。
多少年。
十年以上。
陈杏十五岁。十年前她五岁。那时候还没进回春堂,更没到府城。
他把这个数记住,没有往下定。
陈更没拿。
这一册为什么红。
送来就是。
哪一层。
原先在第三层。五日前自己挪到第四层。
第三层按三月,第四层按一月。死期在靠近。
谁挪。
档自己认日子。
他托住书脊,把档送出格子。
红封皮碰到方孔落下来的灰光,里头那些白丝先立起来。每一根都朝陈更,等他翻。
头顶小字浮出来。
【预立尸档·代价:档成之日,死期可收】
跟其余未来档一样。
下面多一行。
【附:已定受主】
受主没有写。
陈更翻开封皮。
头一页先写姓。
陈。
第二格写名。杏。
两个字分开,各占一格。笔画横平竖直,写得慢,拿给不识字的人也认得出。他没念。
档房不许念活人的名字。这个名他十五年里叫过多少回,报不出。她三岁发热时叫,六岁走丢半个时辰叫,去年在药铺后门等她下工也叫。眼下两个字在纸上,他一个都不能出声。
年岁:十五。
籍贯:青槐县。
现居:府城济生药行,后院西厢。
她住进西厢不到半月。
药行掌柜收她那天,西厢还堆着两捆晒干的艾。她自己搬到廊下,扫了三遍地,第三遍从床底扫出一枚生锈的顶针。知道这个住处的人,除了药行里几个,只剩陈更。
档上写得一字不差。
往下是生辰。
丙申。冬月。十九。寅。
三年前师父教他填尸档,第一张练手纸写的就是这四样。陈更那时把寅写成卯,师父拿笔杆敲他手背,让他回家重新问。陈杏嫌他连自家人的时辰都记错,站在药铺门口背了三遍。
三遍都在这儿。
纸角压着一枚八字帖。帖是旧的,边上虫蛀两个孔。红绳从孔里穿过去,绳色褪到发白。帖尾盖倒秤私戳。
第七点有裂。
何掌柜盖的。
这册从官牙来。
老档头拿入柜簿查。
回执从官牙。档比回执早。
早多少。
档上有日子。
陈更翻第二页。
入档日那一栏让红纸条压着。纸条贴了浆糊,贴得不正,右下角翘起一线。旁边写:封期前不得揭。
封期是死期。
揭条的价没有显出来。红纸条自己有一行字。
【封期条·代价:先看者,替原档守期三日】
三日能守。守的是哪三日,条上没写。
看不清,不揭。
他把第二页掀到方孔底下,从纸背看。红条后面的墨透出两团,日、月都看不清,年那一格像有四笔。
尺头点在第三页。
先看死期。
第三页合着。
书口让一根红线缝了三针。每针间隔一样,末端不打结,线头垂在页外。陈更捏住线头,轻轻一抽。
第一针退出来。
柜子里其余档同时停了翻页。
第二针。
屋顶方孔上的纸往下凹,像外头有人拿掌心压住。
第三针退出。
第三页自己弹开。
死期一栏写着四个字。
八月十五。
离今天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