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守尸人不渡仙 > 第154章 派案簿
    第二名死者在榨油,榨的是自己的影子。

    木梁每往下压一寸,地上的人影就薄一分。尸体已经僵在榨槽旁,双手却仍抱着推杆,一圈一圈走。油槽本该盛油,此刻一层会动的黑影贴在槽底。

    陈更刚进油坊,尸手便把推杆递给他。

    【影油磨·代价:接杆者推满九圈,所榨之影归请帖持者】

    他没接。

    院墙外两个巡夜差役探头。派案封皮上写的来源正是他们:七月二十四寅正,巡夜闻磨声,入院见尸。

    陈更翻开新账簿。昨夜寅正,你们在哪。

    左边差役答:铜钟街。

    铜钟街到油坊几刻。

    快走两刻。

    何时到这里。

    天亮以后。衙门叫我们来认报案。

    右边差役悄悄扯他衣袖。左边那人才想起封皮把他们写成了报案人,改口道:许是昨夜来过,记岔了。

    巡夜牌。

    两人把木牌放在墙头,不递手。牌背每过一坊盖一枚夜戳。寅正的戳是南水坊,离油坊六条街。铜钟街是丑末,再早一刻。

    账簿第二行,来源有名,人没来过。

    陈更记下夜戳,请他们站远。

    油坊死者胸前也有无字帖,帖角沾一滴影油。他的魂被榨在槽里,只剩脸还能浮上来。每转一圈,脸便换成另一个人的样子。

    老妇的脸沉下去,孩子浮上来;孩子刚散,油里又换成一个脸带刀疤的男人。都是活人的影。

    油坊后门忽然有人拍门。爹,开门。

    槽里的脸正换成门外少年的脸。

    少年若进来,影被认主,下一圈便会从他脚下榨。

    陈更隔门说:站到日头下,别进阴处。

    我爹怎么了。

    死了。

    门外没声。过了一会儿,少年问:我能看一眼么。

    等我开门。

    陈更绕着磨盘看。推杆一端握在尸手,另一端空着。九圈已经走到第八圈半。只要停住半圈,影油不能满槽;可尸身不肯松手,骨节与木杆粘在一起。

    他把引路牌挂上推杆。

    死者听着。你要我引,先把手给我。

    魂脸从油里浮起,嘴唇动:帖。

    帖子叫你推完。你的路叫你放手。选一条。

    魂脸变回自己。它盯着后门,少年在门缝下露出两只鞋尖。尸手指节一根根松开。

    推杆倒转。

    已经榨出的八圈半影油沿槽往回流。每退半圈,便有一张脸浮出油面,贴回院外那人的脚下。最后一滴离开槽底时,无字帖骤然鼓起,纸缝向内一瘪,正在吸气。

    陈更用正差牌钉住帖角。

    帖中吸力转向他的牌。黑边木牌上新添的两分往纸里滑,刚进半道,被铜钉卡住。铜钉原来是正差牌的止分钉,能挡一次偷差。

    他趁机把帖子折成四折,塞进空油壶,盖紧。

    影油磨停了。

    死者魂从槽里爬出,身上缺了半只脚影。那半只已被帖吸走,收不回。陈更把情况说清,问他愿不愿走。

    魂点头,指后门。

    可传一句。

    它想了很久,只说:别接我的杆。

    陈更开门,把原句交给少年,一个字不添。少年看见父亲尸身,膝盖一软,仍站在日光照到的门槛外。引魂杆横在原处,他双手把油坊大门完全推开。

    阳光落进槽。魂的路从影里显出来,通向西边。

    第二桩引完,派案簿里补上一笔:实际报案人,无。封皮来源,巡夜二差。两牌夜戳相证,批签所记不实。

    夜戳之外,两名巡夜差役还得各自站开,把昨夜路线背一遍。左边说铜钟街时听过两更,右边说南水坊桥头有一辆翻车。陈更逐处找见更梆人、翻倒后尚未来得及扶正的车和桥栏新磕痕。

    三样活证把他们钉在南面,油坊却在北面。即便快跑,也赶不及封皮写的寅正。

    谁叫你们今日来认。

    左边差役从鞋里抽出一张窄条。署名处空着,派案房取人戳盖在条尾。戳印外圈少一角,是真的旧戳;墨却是影油磨里同样的黑。

    陈更把窄条夹入第二行。回去以后别销巡夜牌。有人若叫你们补按报案印,先来找我。

    右边差役问:这案算我们头上么。

    暂不算。谁写你们,先查谁。

    两人原本怕担错案,这才肯在拓纸上各按一个活指印。指印只证明路线,不承认报案。陈更把用途写在印旁,让他们看完再按。

    陈更没在簿上写谁真谁假,只记谁亲眼见过、谁亲口说过、什么时辰留下什么痕。他把三样活证各编一号,压在两块夜牌的拓痕旁;封皮上那句寅正报案,单独横在中间。

    油坊少年把空油壶交给陈更。壶里无字帖仍在吸气,每吸一次,壶壁便凹一分。他以封路灰围壶口,灰上写第二行编号。帖子若换、若逃,灰纹先断,证物也有自己的时辰。

    少年问父亲的半只脚影会不会找回。陈更只答查到持帖者再看。少掉的东西记在结案后,免得衙门把魂已引走当作整案全清。

    他又拓下批签。沈字最后一捺往左收,墨色比第一桩更淡。

    回衙门路上,第三张差令在街心等他。纸压在一具赤脚尸身胸前,四周连抬尸人都没有。

    封皮写:午初,西仓书吏报案。

    西仓的午钟还没响。

    陈更把账簿翻到第三行。

    这一次,来源和时辰都还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