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守尸人不渡仙 > 第116章 当面认
    那面枣木梆搁在停尸板当中,缺口朝右。凹底发亮,一圈木纹让三十一年的手汗吃成了深色。

    梆头外是那枚旧钱,字口朝上。板面两道浅槽,梆跟钱离两道槽都一样远。田二丑正过后落的板,这会儿搁在西墙根那扇旧门板上。

    丁六的脚跟在门槛石上压着数。第八圈走到第五路了,丑正过了二刻。

    真册压在手记底下。掏出来,纸软,四边起了毛,卷着回不去。摊开压在板头。

    老胡端着碗挪过来蹲到板腿边。光爬上纸面。

    一百零七行。一行一个名,名底下两行小字:干什么的,多少年头。行与行当中留三分。

    陈更先数杠。销过的行底下压一道横杠,七月十三夜里他数过,四十四道。

    今夜他数到四十五。新的那一道在第六十一行。

    脸压下去,压到能看清墨的地方。字没动,杠在动。数十息,那一道往前挪出去一线。

    起笔那头重,重出一个头。收笔那头还没有。

    边上的毛刺朝左。

    往前数他见过的一概朝右。朝左的只有一道,压在他自己那本手记的衬页上。

    往下看。

    第六十一行,孙老四,压到七分。第六十四行,田二,三分。第六十七行,郑全,一分。

    再往下三行是同一样,起笔那一点往下没走:第七十行顺子,第七十三行汪长庚,第七十六行黄五。

    当中空过去的那几行他也看了。老蔫、范三,再往下两行的名今夜都在这院子里蹲着。那几行干净。

    册子往灯那边转过去一点。陈更把右手按在第六十一行上,掌根压住行头,纸是凉的。

    孙老四。杠夫。三十四年,从上肩那年算起。

    起杠那一声,别人从起字起,他多压半声在前头。

    杠从他指头底下过去了。七分半。

    手翻过来看。掌心干净。

    崔九从门槛那头站起来。

    你报的这两样,谁告诉你的。

    常五。前夜在桥上。

    那是他的。崔九说。

    陈更把册子按平,抬起头。

    我先报一遍规矩,再报价。他说,听完要走的就走。

    院里没人应。

    销一行名要人当面认,认的人得是活的。这一条我在这本册子上验过三十一回,一回没错。手按在那一行上,报三样:名,干什么的,干了多少年。再报一样他干过的,得是自己看见的。方才我报那两样是听来的,不算。

    往下是价。认一行,这一行的名往后挂在认的人名底下。庙那头报到这一行,应的是你。

    一不许应名。尸唤你,不应;应一声,名借出去一半。

    再往下还有什么,我报不出数。这一份你自己掂。

    范三是头一个动的。他从西墙根那扇门板边过来,走到板前把锹立到脚边。

    第六十一行那一道又往前走了一截。这一截陈更记下了,没说。

    范三把右手按在第六十四行上。

    田二。土工。挖了二十二年,跟着我二十二年。

    夜里锹头不许朝上。朝上就是等着接土。这一条他二十二年没犯过。前年腊月城东那个坑,他把锹撂倒了,锹头朝的上。他自己扶起来的,扶完在裤腿上蹭了两把手。那一回我在坑北沿上站着。

    杠停了,停在三分半。陈更数到二十息,没往前走,也没往回退。

    还有么。

    没了。

    停在半道。陈更说。

    停得住么。

    停住的往下不走。压下去的抬不起来。陈更说。

    范三把手收回来,站到板尾那头去了。

    崔九过来的时候那一截已经走完了。他把右手按在第六十一行上,掌根先落,五根指头一根一根落下去。

    孙老四。杠夫。三十四年。

    我在他后头抬了九年。

    起杠那一声他多压半声在前头。行里说他压得稳。崔九说,他压那半声是给我的。我这条腿短,起来慢半步。他把那半声压住,我跟得上,八个人的脚才一齐落。

    九年他没跟人说过。我也没问过他。

    杠停了。

    停在离行尾三分的地方。

    崔九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抹了一把,没抹着什么。

    丁六的脚跟在门槛石上顿住了。

    第五路完了。他说,四记,一记不多。

    丑正过一刻那阵全县的梆举起来又落下去,一记没出声。停了一刻,声才接上。

    这几记该落哪一本,他分不清,也没往账上落。

    第六十七行那一道走到两分。

    丁六把唢呐从膝上拿下来,搁到脚边,站起来了。

    我认。

    那管海笛是我给他的。铜箍是我箍的。

    那是你干的。陈更说,亥初末你在第五路第三点出过一声,那一声已经挂在你名上。这一行再挂上去,两笔叠在一处,叠出来多少我报不出数。

    你报不出我自己报。

    你报不出。

    丁六站了三息,把唢呐从脚边拾起来,横回膝上。碗口朝下。

    老蔫过来了。蓝布卷搁在板尾,他右手按在第六十七行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郑全。吹鼓手。海笛。出师第二年。

    三月里北街那一场是他头一回上活,丧家门口两张条凳,他站左边那张。吹到第三段他把笛横过来对着日头看了一遍。老蔫说,拿指头把铜箍往里推,接着吹。

    那一场我在里屋验的,隔着一道帘听的。

    杠停了。

    丁六的脚跟没动。

    老蔫把手收回来,收得比崔九慢。

    这一行归我了。我认的,我担。他说。

    第七十行那一道也起了头,往前走着。行上写着两个字:顺子。底下头一行小字是杠房,第二行空着。

    谁认得他的名。

    院里没人动。

    陈更的右手还搭在册边上。酉正出街口那一趟他看着的,末了一个走,罩子端在身前,到街角也没往下放。

    报出来这一行就挂到他自己名底下。他那一行在册子最末,今夜还没翻过去。

    他把手收回来。

    崔九。

    行里就叫顺子。崔九说,他那件褂子是我的。给他的时候袖口是干净的。

    上肩几年。

    没上过肩。崔九说,七月十四晌午到的杠房,手里拎着一双新草鞋。汪杠头留下了他,说人手不够。

    许姑娘。

    许小娥走到板前三步停住。

    提梁上那两串结是我打的。她说,左边九个,右边四个。他摸到第三遍才点的头。

    那是你打的。

    她把两只手垂下去,没退。

    老胡叔。

    罩子是我扎的,数是我一只一只戳的。先糊面,再戳数,数戳死了才发出去。老胡说,人我不认得。我只认罩子。

    雷四在墙根底下没开口。杜广年退到院门那边站着。陈杏在板尾那一头,袖子长出一截,两只手缩在里头,袖口垂着不动。

    十个人。十个人没有一个报得出那两个字底下该落什么。

    杠还在走。

    陈更把右手按上去,按的是行头那一段。那一道从他指头底下过去,走到行尾,收笔拖出去半分,压进行当中那道空里。

    拖完不动了。板上没有响。

    丁六的脚跟落了一记。

    第六路完了。

    第七十三行那一道也起了头。

    汪长庚。陈更说,谁认。

    崔九往前走了一步。他把右手按上去。

    汪长庚。杠头。

    他停在这儿。

    那一道往前挪了一线。

    我进杠房十四年,十四年他都在。

    他抬了三十一年。

    那不是我看见的。崔九说。

    往下报一样他干过的。陈更说。

    崔九的手在纸上没动。

    亥末他没接梆。崔九说,梆挂在辘轳架子上,绳是整的。

    话出去了。

    杠往前走。走到行尾,拖出去半分。

    崔九把手收回来。他看的是自己那只手。

    这一样算不算他干过的。

    陈更说。

    崔九那只手还摊着,他没去看。

    陈更把账页翻过来取笔。墨面上又结了皮,他拿杆头戳开。

    他先落头一笔。

    顺子。杠房。七月十四晌午到的。

    写到该落年头那一处,笔提起来了。

    他往下空开一道,才落第二笔。

    汪长庚。杠头。三十一年。第九路第三十三点,亥末未接梆。

    两笔并排。中间那一道是白的。

    丁六的脚跟落了一记。

    第七路完了。

    陈更把真册翻到最末。

    第一百零五行:陈更。底下还有两行,那两行上的名他从七月十三起看过六回,一回也没认出来。

    第一百零五行的行头上落了一点墨。起笔那头重,重出一个头,往下没有走。

    老胡把碗举高了一点。那一点是圆的,边上有毛刺,朝左。

    老蔫过来了。

    他把右手按在第一百零五行上。

    陈更。守尸的。三年。

    守尸这一行今夜从册上抹了。陈更说,抹的是哪一本,我报不出。

    我不报行当,我报别的。老蔫说。

    三年。夜数我替他数着,一千一百夜出头。老蔫说,庄上那块板板尾低半寸,是他自己拿楔子垫的。回汗的水走到板尾滴下来,底下垫瓦片接着,三十几回,一回没让水落到夯土上。

    我在边上站着看的。头一回是他十五岁那年。

    那一点墨往下走了一线,停住。

    陈更把左手伸过去,按在老蔫手背上。

    你认了,落的是你。

    我知道。落的是我。

    郑全那一行今夜挂在你名底下了。这一行再挂上去,两笔叠在一处。陈更说。

    这话你今夜说过一回了。报不出你就按最坏的报。老蔫说。

    最坏的那一栏我今夜填不下。

    老蔫的手在册子上没动。手背上那层皮松,陈更按下去,指头底下是骨头。

    八不许占便宜。看不清代价的,不占。陈更说,这一条是我自己添上去的。添了我先守。

    你这是拿你自己写的条子拦我。

    老蔫没抽手。

    桥上那位撂给我六个字。陈更说,明儿早上我认。

    六个字前头还欠着半句。他没说,你也没问。老蔫说。

    前半句我替他补。陈更说,你要真应得上。

    他人在三里外。

    到卯初还有十刻。陈更说,十刻我顶得住,我就用不着你这一笔。顶不住,你这一笔也白搭。

    老蔫把手从册子上收回来,在膝盖上按了两回才平。

    那你自个儿呢,谁按你这一行。

    我自己认不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