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守尸人不渡仙 > 第109章 灯是香
    土坎底下那句话撂上来,压了有半刻了。

    陈更蹲在坎上没接。子末这一转走到尾,离北街起第七圈还剩两刻。这两刻是他手上全部的东西。

    他报一次班,全县听见一次。听见了就一家一家把自家的灯点起来。点起来就是应了一声。

    灯是香。

    三个字落到底,他右手还捏着笔。笔尖上那点墨悬着,没落下去。

    桥那头那两记这才响完,他把眼从城墙上收回来。

    话是老蔫撂的,数得他自己往回补。

    一慢两快,落了两遍。两面梆前后出的声,当中隔两息。

    一面竹,一面枣。竹的脆,走三里还剩个头;枣的闷,出去三十步就散,得听那一记的尾巴才分得出来。

    这一夜桥上响的都是竹的那一面。枣的那一面是他自己的,亥末交出去,搁在第二十七步上。

    一个人两只手,两面梆各敲了一遍。

    头一遍是第二十七点。第二遍不是。第六圈走到城根土地祠断了,那一点今夜没人。桥上那位替它敲了,敲完这一圈才算合上口。

    木头认不出木头。听得出这两面是两样木头的,得是活人。

    衬页头一行,圈。末了落一个六。

    第六圈合上口了。往下还剩一刻半。

    老胡站在他后头,两只手插在袖子里,从上土坎起就没挪过窝。

    陈更把左手伸进怀里最里那层,掏出孟二那张单子。

    桑皮纸,折三折,折痕吃过一天的汗。九行,一路一行,字歪,数目清楚。

    单子摊平了,压在手记边上。

    老胡叔。

    你那三十六只罩子,报一遍。

    报数,还是报接的手。两样我都记着。

    报谁接的。

    老胡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先戳数,再上提梁。提梁上住了才打结,结打死了才发得出去。他说,第三面戳的数,一到三十六。提梁上左边打路数,右边打点数,许姑娘打的死结,摸得出来。

    发出去多少。

    发一只挪一只,凳上剩下的就是没出手的。老胡说,三十五。庙街那一只罩口朝下,搁在条凳角上。

    人怎么接的。

    罩子交出去要两只手托底,一只手托不住。老胡说,都是两只手接的。有两个先在裤腿上蹭了手。

    陈更把这几样在衬页上落成一行。

    罩上有数,人两只手当面接的,价他一路一路报过。城里那些没罩子,没人当着他的面接过,也没人听他报过价。

    两笔并排摊着。指头在中间那道空上按了按,纸没动。

    梆响,灯在,更点到。三样凑齐,这一片才是他当的值。

    城里六条街上那些灯只占当中那一样。梆声传的是三十六个点,点摆在街面上,不在人家门里头。几时点、点几盏,他一样也报不出。

    三样占一样,当不成他的值。

    那这一夜落在哪一本上。

    后半晌桥上他跟汪长庚报过这一条:销一行名要人当面认,认的人得是活的。今夜这一道没有人当面认,销不掉,是把名过到另一本上去了。

    眼下这句反过来摆。一个包袱一个名。皮纸上写收的那位的辈分名讳,末了把烧的人的名字压在角上。石灰圈画在盆前头,留的那道口对着西南。两头的名字对得上,纸灰才进得去。

    灯上什么也没写。

    老蔫那句话撂上来的时候,他从两头往当中推。推到这一处,对上了。

    一不许应名。尸唤你,不应;应一声,名借出去一半。

    今夜全县一齐应了一声。

    借出去的那一半,得看谁在收。今夜收得着的有两本。他这一本记着三十六个数,三十五个名。

    另一本他没见过。

    庙里那口钟一夜四通,戌正、亥末、丑正、寅正,二十四下。今夜到这会儿过了两通,一记没有。衬页第二行他写的是二。

    亥末在桥上他跟老蔫算过这一笔:它要点的那些名点不满,交割不成,点不满就去取那一整笔。那会儿他算的是它缺。

    风把单子掀起一个角,他拿左手掌根压住。

    钟是起报用的。撞一通,册子摊开,一页四行,报一个,底下应一声。一页一页往下念,是因为册子上就那么些行。陈杏数到第十九页第四行,停了一个时辰。她问过报名的小道士,那一行上头没字。

    册子写到那儿断了。不撞钟,是因为不必再一页一页往下报了。

    陈更把砚往膝上挪了挪。面上那层皮又结了,他拿笔肚横着蹭开一小片。右手从虎口麻到腕子,笔杆改用三根指头掐住。

    膝上那本账抽出来,翻到九行那一张前头。

    那一页头一行三个字:半炷香。

    旁边留着半指宽的空。

    酉正点灯那一转他数的是次序。数到三十四停住,南门里第三点黑着,站那一点的是黄五。门框边那支香烧到当中那道结,那一点才亮。

    这一笔他当时算不出该记谁头上,就留了空。

    眼下这道空够写三个字。

    他写:灯是香。

    一炷香一个名。中元夜家家烧包袱,上路香一插就是一炷。今夜门口多出来的这些,一盏也是一个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没在这三个字旁边落数。

    老胡在他后头把脚往土坎沿上探,沿口掉下去一小块。

    东家,我说一样。

    你说。

    我算了一样,不说心里不落。这一样是我这一行里的。

    你算。

    糊灯罩先量碗口,再裁皮纸,纸裁准了才留气口。底口留三分,顶上开一寸半的眼。老胡说,不留气口,纸半个时辰就发软,软下来贴着火头,一舔就是个窟窿。

    我知道。

    城里那些是各家现成的灯。白纸的多,篾条撑一撑就挂出去了。老胡说,这样的灯,一阵风歪,两阵风就着。纸不刷矾,先软后着。

    陈更拿笔杆把砚里那层皮又蹭开一小片。

    我从戌初看到这会儿,坐这土坎上又看了一程。老胡说,一盏歪的也没有。灯搁在门口,风一过先扑火头,火头贴一下才立回来。今夜没贴。

    风这会儿从西边土道上来,从他们两个中间过去。老胡的袖口翻起一角,落回去。第七圈起还剩半刻。

    跟桥上那一盏一个样。一样的火头,一样的不歪。老胡说。

    杜广年临走捎过一句,是邢老更让带的:桥上那盏灯的火头一夜没歪过。

    这两句摆到一处,笔没往下走。

    还有一样,我一并说了。老胡说。

    白事这一行,人一咽气,头前点一盏灯,不许灭,点到出殡那天。这一盏不写名,不落款,谁进门看一眼都知道里头躺着谁。

    老胡把两只手插回袖子。

    今夜城里门口那些,跟这个点法一个样。

    陈更把笔尖上那点墨在砚沿上刮掉。

    你铺子里呢。

    点着一盏。碗先坐平,芯先捻好,天一擦黑才引的火。

    谁点的。

    我孙子点的。六岁,够不着门楣,搬了张凳子。老胡说,我出门那会儿他蹲在门槛上数篾条,数到十一。

    九不许瞒价。这一条上墙四天。

    价你报罢。老胡说。

    我报得出一半。陈更说,你孙子那一盏,跟我发下去的那三十五盏,今夜记在同一本上。

    哪一本。

    我不知道。

    老胡没再问。他往后退了半步,站到土坎沿外头去了,鞋底把坎沿上那层浮土蹭下去一线。

    陈更翻回衬页那一行。

    六条街,灯。

    灯他数不出。数到二十几,光就挨到一处了。

    户他数得出。膝边那张单子九行摞下来是三百六十来户,家家门口今夜有盆。一户一盏起算,多的他不知道。

    他在这一行末了写:三百六十。

    底下他另起一行,写:三十五。

    这三十五盏是他自己发的,罩上那个数抹不掉。写在三百六十底下,一样是灯。

    写完这两个数,他把笔搁回罐口。

    往下这一步,两条道他都走了一遍。

    第七圈不起。三十五个点上的人不知道为什么停,梆没了,更点没了,灯还在手上。三样剩一样,跟城里那三百六十盏一个样。

    第七圈起。丑时两圈,寅时两圈,到天亮还有四圈。一圈他报一次班,全县再应一次。

    两头往下坠,坠得一样沉。

    手撑在土坎上。想的是第三条。

    停得掉么。

    他人在城外三里,梆在三十五个人手上。第七圈从北街起,起了就一点一点往下传。

    要停这一夜,他得先进城,走到北街头一个点上从那个人手里把梆收回来,再往下收三十四面。西门这会儿闩着。

    三十六点是一整张,撕哪一角都不成。这一条是他自己立的。

    账合上,他没往膝底下压。搁在坎沿上,拿一块干土压住。两只手腾出来。

    东边三里那道黑压着一条齿边。齿后头压出来的光比子初那会儿厚了一层,厚在底下。

    七月十五申时,回春堂门前那半条街。两条条凳并在一处,三十六个纸罩罩口朝下。他从东头数到西头数了两遍,三十六个人,他自己不算在里头。

    他走到条凳前头,两只手空着。

    九路,一路四点,三十六点。走单向,不回头,路尾交梆。

    一个时辰一转,戌亥子丑寅,五转。梆从北街起,半个时辰一圈,一夜十圈。

    每路每转只出一次声,出声的是路头,报更那三个字。

    三十六个人听着,没人问价。

    报完发罩子。土工那边换手的把家什往地上一撂才过来领,两只手在裤腿上蹭了两遍才伸出来。凳上剩到末了的是三十六,酉初杠房才把接它的人送来。

    三十五只出手,三十五双手,都是当着他的面伸过来的。

    凑齐这个数以前,他缺的是六个人、一个换手、三十三盏油。

    这一笔翻过来看。

    三十五盏点齐的那一刻,城里跟着点。他接下一路的夜,那一路门口就多一盏。

    他接了九路。

    老胡在坎外头开口。

    东家,我回去把那一盏吹了行不行。

    陈更把砚往膝上又挪了挪。

    你孙子数到十一。他说,那会儿就应过了。

    老胡站着没动。他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在褂子前襟上按平了,又插回去。

    陈更把手记夹在腋下,腾出手把砚从膝上端下去,再插回怀里最里那层。左胁底下坠了一下,他等它过去。

    北街那头起来了。

    第七圈从北街起了。三下,一慢两快。跟着,城里六条街上的灯一齐往上抬了一分,抬完停住,不落。

    这三下是他报的。这一抬跟着这三下走。

    应了一声。他心里落的是这四个字,纸上一个也没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