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胡那只碗坐在夯土上,碗底压出一圈浅印,印外翻着一线干土。子初那一阵他把碗往院门那头挪过一回,挪完没再碰。印子比挪过来那会儿深了一层。
丁六坐在停尸棚门槛的里侧,右脚跟压着门槛石,一记响,起一下,落一下。第六圈这会儿走到第五路头上,子正过了一刻。他从戌初数起中间没停过,子初末从桥上过来那三里地,一路走一路数,脚下没断。
院门槛外那道糯米线上站着一个。
鞋尖压在线上,线没断。鞋尖底下那三粒立着,从子初到这会儿一粒没滚。
雷四靠在院墙里侧。枪身横搁在墙头那道豁口上,枪口朝院门。火绳掐在离手不远的地方,掐口还焦着。他腕子内侧那个泡顶到指甲盖大,没挑。
许小娥站在停尸板那一头,两只手垂着,从进院起没蹲过。她是丁六路过南街时捎的口信叫来的,进庄比丁六晚一刻。
板上躺着田二。范三从坑北沿那堆土底下把人起出来的,抬上板,白布是老蔫盖的,从下巴盖到脚踝,脚那头短了一截,露着鞋。
四个角空着。三枚康熙通宝记在县衙那本赃物册上,第三十一号。他怀里那一枚不钉角。
范三让那个短工把信送回土工行去了,人是子初末走的。
院里七个。他没数第二遍。
陈更蹲在棚门口那块黑地边上,手记摊在膝上。砚里的墨是陈杏晌午磨的,面上干了一层皮,笔尖戳破,蘸上来那一口稠。右手麻,笔杆往虎口里压,杆尾抵住掌根。
翻到后头衬页,找一片空的。一行一样,一样一个数,数写在末了。师父那本从头到尾都是这么排的。
头一行:圈。前五圈整,第六圈走到第五路。这一行的数空着。
昨夜你在桥上报的那个数。丁六说,三万七千六百来夜。闰月你没算。
闰了多少。
一百零三年,三十八个月。丁六说,十九年七闰,班头教过我们折这个数。班上按月分钱,闰的那一个月单算一份。
记上。少报的这一笔算我的。
你这本上少一笔,它那本上就多一笔。丁六的脚跟在门槛石上又落了一记,少的这三十八个月落在谁头上,你报。
陈更没往下报。第二行写了个钟字,末了填二。四通里头该到两通,一记没有。
第三行:灰。今夜九路报回来,二十九处落了盆。
往年落几处。
往年一处不落。起风也不落,往上走,走到人头顶那么高。老蔫在板尾把蓝布卷往肋下顶了顶,这一样我看了二十六年。
第三行落上二十九。
第四行:丢。第五路第三点,亥初末;第九路第三十六点,亥正;第九路第三十三点,亥末起没再响过。三。
三十六个点是我摆的。陈更说。
更是你名底下的更,谁空了你赔。这句上半夜你自己撂的。丁六说,第五路第三点北街顶了两遍梆,不算空。剩两点没人顶。亥正到子正,一更。
两点,两更。
两年。丁六说。
在那一行末尾添的两个字是二年。这个数是丁六替他报出来的。
第五行:人。
郑全。吹鼓手,海笛,出师第二年。那管笛是丁六给的,铜箍是丁六自己箍的,箍歪半分音就偏。
孙老四。杠夫,行里三十四年。起杠那一声,别人从字起,他多压半声在前头,压住了八个人的脚才一齐落。
田二。土工。
笔停在这儿。
老蔫叔。
田二挖了多少年。
二十二年。从头到尾跟着范三,没换过东家。老蔫说。
多少个坑。
范三不数。他们这一行不数自己挖过的坑。老蔫把腋下那卷蓝布顶了顶,几多个我问过一回,范三说数了夜里睡不着。
陈更把田二底下那个数空着,往后写:子初,义庄院门。
写完他数这三行,写三。
丢三点,没三个人。这两个三对不上。第九路第三十三点,点丢了,人不在这三个里头。
三十三那一点上是谁。
汪长庚。
西墙那道缺口上掉下来一层土。
崔九翻进来,右腿先落地,落完往旁边偏了半步才站住。他手里没有梆。
老蔫过去把他扶到门槛边上坐下。
梆呢。
交了。崔九说,亥末在路尾交的。交完我没往回走。
从第九路的路尾出城,绕北关,从城根往西,到义庄六里。他走了一个更次,把亥末的话送到子正。
你为什么不掉头。
我们不掉头。
老蔫蹲到陈更这一边来。
我问完了,我报。他说。
第九路第三十三点,西关井台,汪长庚。亥末那一转他没接梆。包三在路尾等了半刻,末了是崔九交的。
井台上呢。
没人。梆挂在辘轳架子上,绳是整的。老蔫说。
常五。
亥末在桥上落的板,落完就下的桥。油行拐角绕城根上桥三里。老蔫说,回去他不走那三里,走的城北那条。
抬出去的不走回头路。行里二十年没破过这一条。走了就没再露面。老蔫停了一下。
板呢。
板没还回杠房。杠房那道墙上空着一副。
崔九把右腿往外挪了挪。
杠房门口那个铁架子。他说,我路过看了一眼。
架子上有碗么。
有碗。灯亮着。
杠夫行的灯是点给道上人认门的,有活的时候点整夜。这句话十四夜包三在西关那条土道上跟他说过。
板没还回去,灯先点上了。
他把这一笔落在纸上,没往下算。
许小娥从停尸板那头走过来,在院门内三步停住,看的是门槛外那双鞋。
那双是我做的。
你认得出。
去年冬上白云观来了四个,一人一双。她说,我做鞋不问码,我问脚。他那一双量的是九寸二。
现在呢。
撑到九寸半。鞋帮上那道线绷开了三针。
底子。
走夜路多的人前掌先塌。塌下去回不来。许小娥拿拇指在自己掌心前头那一块按了一按,按完松开,他这一双跟新的一样。
她退回去,还站着。
陈更翻回衬页,另起一行。
第六行:二十七。
安济桥第二十七步。戌初到亥末,四圈,一记没漏。亥末他把这一点交出去了。
别人空了他赔。他自己把这一点交出去,赔法他报不出数。
这一行旁边留了一道空。
丁六的脚跟在门槛石上顿了一下。
第七路。
西墙那边响了一声。杜广年从缺口上下来,牌绳在左手腕上绕三道,结掖在掌心里。他裤脚湿到膝盖。
南门水关。他说,栅底下能过人,水到胸口。
陈姑娘在庙前那条街的槐树底下,没往山门里去。她让我带三句。
头一句。
庙里戌正起报名。一页四行,一行一个名,报一个,底下那一排应一声。她数到第十九页。
第二句。
报到第十九页第四行,停了。
笔尖压在纸上等了两息,起来的时候拖出一道。
第三句。
第三句是她自己说的。杜广年说,她说她在树底下听着,没有人应,也没有人往下报。等到子初还是那一行。
停了多久。
到我走的时候,一个时辰。
为什么停,她问着人没有。
问了两个。报名的那两个小道士,一个说本子上就这么排,一个说他不认得下一行。
不认得。
他说那一行上头没字。
陈更把这三句写下去。写到那一行,笔顿了一顿,墨吃进去粗了一线。他没描。
桥上。
两面梆搁在第二十七步上,一头一面。杜广年说,邢老更坐在碗东边。
圈数。
他记着。子正那一圈起头那一记是他敲的。杜广年说,他让我带一句:子正没空过一记。
还有么。
还有一句。他说桥上那盏灯的火头一夜没歪过。
陈更把这两句也写下去。
今儿卯正在北街那条巷子口,邢老更转过身走出七八步,没回头,撂下六个字:明儿早上我认。
后半句他没往下说。陈更也没往下问。
一夜到这会儿,桥那头响的都是竹的那一面。老毛竹掏空的,脆,走得远。他那面枣木闷,出去三十步就散了。
丁六的脚跟又顿了一下。
第九路。
三十五那一记从油行拐角那头过来,弱得只剩一个动静。往下该是城根土地祠。
没有。
丁六的脚跟起了一下,落在空处。
陈更掌根压着书脊,封皮扣下去,按在膝上。
他站起来,左胁底下往下坠,扶着棚门框等它过去。
他没往院门那边走。门槛外那位没动。
他从西墙那道缺口出去,绕到院墙北头那道土坎上。
东边三里是城墙,这会儿是一道黑的。黑的上头垛口一个一个数得出来,垛口后头的天没有黑。
往年这一夜他在庄上看过。城里的火摆在各家门口,一盆一盆烧包袱,起火急,烧到一半塌下去,一盆完了那一块就黑。黑的比亮的多。
今夜没有塌下去的。
左手撑在土坎沿上,往上挪了挪。坎土受不住,掉下去一块。光从墙头上头压出来,压成几道,道和道当中暗着。
他数灯。数到二十几就乱了,光和光挨在一处,分不开。
他改数街。
西关、南街、北街、东街、庙街、南门里。
六条。条条都亮着。
老胡站到他后头,他没听见。
三十六只罩子。先裁皮纸,糊三层;再走八根篾,篾走顺了才收罩口。老胡说,收口往里让半寸,那道边拿指甲背刮平,刮平了才算一只。我扎了四天。
城里那些没罩。白纸挂上篾条就出的门,不糊三层,也不刷矾水。
我看见了。
老胡把两只手插回袖子,没动。
陈更蹲在土坎上,把手记又摊开。
每一样底下都得落个数。
眼下城里烧的这些油,他一斗也没出。
谁家点的,用的谁的油,往后要还什么,他一样也报不出。八不许占便宜。看不清代价的,不占。
老蔫从棚那边过来,在土坎底下站住。
更娃子,你那八个字我背下来了。
这一道,你赔的是魂。老蔫把这八个字一个一个念完,你在门槛外头说的。我在门里头听着。
陈更把笔搁回罐口。
这话你四月里就该说。
老蔫在底下把脚往土里蹭了两下。
这是好事罢。往年这一夜,天一黑各家插门。他说,今夜全县都点上了。是听见更响才点的。
陈更在坎上把土往膝盖上拍了两下,拍完又拍一下。
我问你话呢,你别拍土。
我算不出来。
老蔫在底下站了一会儿,回棚去了。
陈更蘸了墨。
他另起一行,写:六条街,灯。
写到该落数的地方,笔没往下走。
他把衬页往后翻。
那一页在。
【八名·引路·代价:██████】
杠还是横的,从栏头压到栏尾,起笔重,收笔那头拖出去半分。他十四夜在杠底下添的那四个字也还在。
毛刺朝左。
今夜他第二回翻到这一页。头一回是戌初在桥上,翻过去就翻过去了。
这一回他也没添字。
他把纸翻回来。
他把笔停在那半行上。桥那头响了一记,隔两息又跟上一记,一慢两快,隔着三里地,他听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