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钟点你来早了。卸门板那个后生说,日头还没上墙。
西关杠房的门板是从里头卸的。卸到一半,天光进去半间屋,照见地上一道一道的印子,都朝着门口,是杠头拖出来的。
陈更在门外站着。桥上那只粗瓷碗还在他左手里,碗底那圈焦他没擦。从这会儿到今夜戌初,七个时辰。中元这一天的白天,就这七个时辰。
后生卸完把板往墙根靠,靠齐了拿脚尖踢正。他看见陈更没再问话,转身往里头喊了一声。
里头应了一声,从鼻子里出来的。
屋三间,当中这间空着。两壁架着杠。
大杠两根,一丈六,柏木,杠头包铁,铁上蹭出白。小杠一捆二十四根,横搁在架子第二层。麻绳盘在梁上的钩子上,一盘一盘,盘成饼。
屋里是桐油味,底下压着陈麻绳的味。
汪长庚坐在当中那条独凳上,两条腿岔开,膝头搁着一根新杠。他左手按住杠身,右手拿一块湿布往前推。推到头,翻个面,再推。
褂子领口敞着。右边肩窝上头顶起一块,比他手掌还宽,指头按下去陷不进。
新杠揉三遍桐油。他说,一遍隔一天。今儿这是第二遍。
我等你揉完。
揉不完,这一遍要揉到晌午。汪长庚没抬头,你说你的。
陈更把碗搁在门槛上。
今夜从戌初到寅末,全县三十六处,一处一个人,一盏灯。他说,杠房这边我要四个。
汪长庚的布往前推到杠头,停住。
一夜多少。
一百文。
抬一趟出城一百二。走六里,半个时辰上下。汪长庚说,你这一百文,几个时辰。
五个。
你自己听听。
我听着了。陈更说,我出不起一趟的价。
管不管饭。
管两顿。头一顿戌前,第二顿丑初换班那会儿。孟二的豆腐,糙米,一人一碗。
豆腐几板。
六板。
六板不够三十六个人吃两顿。
头一顿是干的,第二顿是汤。
汪长庚把布翻了个面。
伤了算不算歇七。
算。七天工钱照给。
行里出一半,三百五十文。
我出全的。七百文。
你出得起几个。
陈更没有马上答。他在心里把数过了一遍:三十六个人一夜三千六百文,三个歇七两千一百文,油钱和碗钱另算。
三个。他说,第四个起我出不出来。到第四个,我一样报给他。
钱在哪儿。
回春堂柜上。孙掌柜押了六两,写的是往后十五个月的月钱按月扣。陈更说,按手印的是我妹子。
汪长庚的右手在杠身上停了一停,停完接着往前推。
西关到南街一里二,来回二里四。我不叫人跑这个。他说,三日一结,你叫人送到西关来。
领钱的得当面点,得是家里当家的那个。这是行里的话,我不改。
我照办。
死了怎么算。
陈更抬眼往西壁上看。
那儿挂着一块号板,出一趟拿炭记一道。板上这会儿九道,最上头那道压着一层没抹干净的黑。月底抹一回,抹完从头记。
九道。这个月过了一半。
行里的规矩,死在杠上,杠头拿三两,衙门再贴一两。汪长庚说,你多少。
我没有这个数。
那你有多少。
我报不出数。
汪长庚这回抬了头。
上个月有一个是替我死的。陈更说,我到今天报不出他落在哪儿。三两一两我给不了,也不拿三两一两糊过去。
九不许瞒价。这一条是他自己添在第八条底下的,念给人听过一回。拿它堵住自己的嘴,今儿是头一回。
汪长庚不接这句。
他把湿布往杠上一撂,站起来,冲后头那道门喊:
孙老四,出来。
出来的那个左脚落地往外甩一下,甩完才落实。
前年二月,城南出殡,十六人的大杠,下北关那道坡。汪长庚说,前头第三个滑了脚,杠往后压。他在后头左边。
膝盖底下一寸。孙老四自己接过去,接是接上了,接歪了。
他走到陈更跟前站住,两只手垂着。
我算半个。
半个怎么算。
半个就是五十文。你别给我一百。孙老四说,行里三十四年,我自己知道我值几个。
你干的是哪半个。
喊号子。孙老四把左手抬起来,掌心朝下往前送了一送,喊号子的不走杠底下,走杠边上。走边上的才看得见路。
号子怎么喊。
前头一句,后头一句。前头报路,后头报脚。喊东扭,后头就得应西撇。
后头不应呢。
不应就是没听见。没听见就得停下来重喊。孙老四说,二十四个人的脚,中间断一句,前头的坎后头不知道。后头一脚踩空,杠就翻。
中间不许空。
中间不许空。
陈更把这五个字搁下了。
汪长庚从墙上把号板摘下来,翻过去看了看背面,又挂回原处。
我这边有个条件。
你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杠夫行的人不上庙那条街。
讲头呢。
抬着东西过神门,神要收。汪长庚说,这话我爷爷传下来的。庙前街那一段,二十九年我一趟没走过,绕西边多走三百步,没人嫌过。
这一条你不改。
这一条我不改。
陈更蹲下去,从怀里摸出那张纸,摊在门槛上。
九条路,一路四点,画的是道,点的是墨点。三十六个点,桥上一个也没有。桥面五十四步,灯坐在第二十七步,跟点数凑成同一个数,凑上了他没挪。他坐的那一步不上图。
他拿指头压住庙前街那一段。
第六路的第三点在庙前街东口。第九路要从街西口穿过去,绕开就得往南折,折下来贴着河沿走。两下里一让,中间空出四十来步。
那四十步上没有点,也没有人。
他把指头收回来。
你连问都不问。
问了你也不改。陈更把纸折起来,我先把这一笔报给你。空出来那四十步要是出事,这一笔算在我头上,不进你行里的账。
汪长庚从门框上取下一支炭条,递过来。
四个人的名,你记。
你说。
汪长庚,五十一。领钱的写我兄弟,汪长喜,西关箍桶的。
陈更在纸背上写。右手麻,炭条压得重,写到字上头断了一截,他捻着往下写完。
老蔫前天给的那张单子在他怀里另一层。单子上汪长庚底下注着一个人,男,十九,汪二。
他没问。
李福贵,三十八。写他媳妇。
顺子,二十四,没大名。写他娘。
孙老四,五十二。孙老四自己说,写我。我一个人。
陈更写完,把炭条还回去。
出门的时候汪长庚跟到门槛上。
还有一样。
杠不走回头路。陈更说,前夜在桥上你报过我。
那回说的是抬人。汪长庚拿脚尖把门槛外一小块土碾平,今夜抬的是灯,一样算。谁往回踩一步,明儿早上他自己跟他祖上说去。
我叫人绕。多出来的步数算我的。
你别现在报数。汪长庚说,你报了,我底下的人就得一步一步数着走。
出了门陈更没马上走。杠房东头那间的山墙上钉着两根横木,是搭杠用的,横木底下的土让杠头戳出一排坑。他数了坑,十一个。
中间不许空。这五个字他在心里又摆了一遍。
出了西关口,拴住从南边跑过来。他跑到跟前刹住,两只手撑着膝盖喘。
陈杏姐让我说两样。
头一样,门框上那道她替你划了。第十五道。孩子把气喘匀,炭条秃到捏不住,她拿刀削了一截才划得动。
划粗了没有。
第二样。
庙前街昨儿夜里搭了席棚,新席,白茬子。拴住说,桌子我数了两遍。头一遍二十六,第二遍还是二十六。
数两遍是谁教你的。
陈更隔着衣裳把怀里那张纸按了一下,没取出来。
四十步还是四十步。答应下来的价改一回,往后就没有第二回。
往人多的地方跑。天擦黑回来。
我记着。
卯正,北街。
巷子窄,两边土墙,走当中两条胳膊都能蹭着墙皮。
邢老更从东头过来,走的是收梆那一趟。这一趟不敲,只走。走到一家门口停半息,看一眼门闩,接着往前。
陈更站在巷口没进去。
走到巷口,邢老更把梆子底朝上,在墙根磕了两下,磕下来两小块湿土。
他年岁比汪长庚还长,脸上的肉都往下掉了,号褂的袖口磨得起毛。腰上那块牌掖在带子里头,只露出一线铜边。
更路上站生人,我得看一眼。他说,我不认得你。你师父我认得。二十来年前他往北街来过三回,三回都是夜里,站的就是你这块地方。
巷子那头有人在提水,辘轳转了半圈,停了。
更路上的话我听得多,你要说的我猜着一半。邢老更把梆子横过来,两只手托着,先听我报个数。
你说。
三十一年。空过两更。
哪两更。
一更是我娘咽气那夜。她卯时走的。我丑正回的家,回去她还有气,我在床边上坐到天亮,那一夜的五更没敲。
另一更呢。
我自己躺下那夜。烧了三天,第三夜起不来。我媳妇把梆子送到街上,让人家替我敲了三下。邢老更说,那三下不算我的。
他把梆子竖起来,槌头朝下,戳在自己鞋面上。
两更,两年。这账我自己挂着,挂了十九年。
西墙上那张麻纸让人撕走了半边,封庄那天的事,到今天没回来。八条陈更背得下来。第五条底下那半句,他一直当是守尸这一行自己关起门来说的。
空一更折一年寿。邢老更说,这是更夫行的话,我师父传给我的。
七个字,一个不差。
三样我先说死。破一样,我这三十一年就不作数。
你说。
更牌不出更夫的手。他把腰上那块往里掖了掖,这牌是官上发下来的,我替他们挂着。借出去一夜,明儿早上点卯我拿什么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第二样。
我不带徒弟。
他说完停住。陈更等着。
带过一个。十四岁,姓周,跟了我一年零两个月。邢老更说,第二年正月十六,他替我走东半城那一趟。走到半路上没了声。人找着的时候在城根底下坐着,梆子还在手里。
第三样。
我不进有丧的门。更路上遇见了,绕开走,三十一年都绕。
陈更把手在袖子里收了一下。
你那块牌这四个字他在路上想了一里地。这会儿用不上了。
我问一句。
七月十五夜里,北街敲不敲。
几更起。
戌初起。一夜五更,一更三下,一慢两快。邢老更说,庙里出巡也敲,衙门死了人也敲。我敲我的。
那我得先把你的价报给你。
邢老更看着他。
今夜你那三下出去,全县三十六处要应。往后每半个时辰绕一圈,一夜十圈。陈更说,三十六处里头出了事,追起来先追头一下。头一下是你的。
衙门要拿人顶。
要拿。庙里也要。
邢老更把梆子倒到左手,掂了掂,又倒回去。
你师父那三回来,一回没跟我说过价。
我跟你说。
说完了。
说完了。
那你敲你的。陈更说,我应我的。
北街响三下,义庄应一下。这是师父的老规矩,三年他没落过。应到梆为止,名留在门里头。
邢老更把牌往腰里掖了掖,转身往巷子那头走。走出七八步他停住,没回头。更这一样不认人,认响。你要真应得上,明儿早上我认。